晚风自池心带着气拂层层掛芙蓉灯的榭，皇帝赐的禁苑夜宴，双月一，满朝最会写詔诗的一群男人，卸朱笔与朝笏，散坐在席之间。

    我们并不是于乐或是舞蹈的伶人，馀兴的丝竹断断续续。

    我垂着，指尖慢慢挑起琴弦，贴着簫音轻柔漫开，让琵琶声自帘后泻去。

    就算隔着帘幕看不清楚，我也知「外」都是哪些官人。

    中书省的几位舍人总坐在西侧，贪凉靠；翰林院的人则惯会挑离酒最近的席案，嘴里说着浅饮，实际往往醉得最早。

    说起量浅，就得是张舍人。

    全名张尹衡，今年才二十四岁，是目前朝廷里最年轻的文官，每回饮到半醉，话便格外多。

    「再倒些酒来。」

    斜倚凭几的青年笑着伸手，另一人便提起金嘴酒壶，慢悠悠替他满上，壶嘴撞在盏缘，发极轻的一声脆响。

    「舍人今日心好，海量。」

    「他当然心好。」另一人低笑，「前日得了便宜呢。」

    满席顿时起鬨。

    「哦？」

    「什么好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张尹衡慢悠悠地笑了一声，声音已有些醉意。

    「我看不惯阿姊受的委屈，在皇上面前抱怨了两句。」

    「你竟敢拿宅琐事去烦圣上？」

    「怎么不能？」张尹衡哼笑一声。

    「他孟谷关一介寒门，娶了我阿姊才有今日抚顺使的风光，现在却用份低微的罪族蕃女来危害我张家顏面。」

    「所以我跟皇上说，孟谷关求的是风雪月，我阿姊得的却是夜荒。」

    话音刚落，席间已有人笑得伏在案上。

    「你这胞弟算什么好东西，亲姊姊宅事都抖到皇上面前去？」

    「有什么不能说，皇上乐意听我说。」

    张尹衡抬起，中醉意更，又学着圣人矜贵温的语调，慢悠悠。

    「依你这么说，赏了孟谷关一个小妾，倒欠了你们张家一笔债？」

    「不过比起替胞姊鸣不平，更像是见旁人得了赏赐，自己没捞着。」

    「若真觉得委屈，不如也赏你一个吧？」

    满席哄堂大笑。

    「然后呢？」

    张尹衡晃着酒盏笑了。

    「然后皇上命人把新收归中的蕃带来，叫我自己挑。」

    「张舍人好福气。」

    「说来可笑，那蕃给本官侍寝一整夜，隔日却跪着求我，说不愿委汉人，但求一死。」他嗤笑了一声。

    「想死，我也没拦着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