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小怙恃皆失，遍尝人冷，后来是宰相赵鼎心怀怜悯，将她接去，像教养亲女儿一样教养她。

    她努力摆的贤淑模样，其实就是在大伯家学会的。

    待她被赵清存接普安郡王府之后，又跟着赵昚发妻郭夫人学习如何照家务。郭夫人端庄，她便也努力模仿着那不属于自己年纪的端庄。

    无论是在大伯家还是在郡王府，其实都是寄人篱——寄人篱难免忐忑，为了少些惶恐之，人就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些。

    一个人若是“有用”，也许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抛弃。

    恰如林伊伊所说，有时候装模作样太久了，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要什么，忘了自己原本是何模样，为了让旁人赞许，讨旁人喜，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所幸樊茗如打算抛却尘嚣，她要走一回自己选的路，去静谧之中堪破浮生。

    这事她已经对周夫人和赵清存都说过了，赵清存知拦不住她，便说若有任何需要之，可以尽提。

    樊茗如也没跟赵清存客气，直言她有私心，她想在自己皈依青灯古佛之时，由官家将法名御笔亲书给她——她有了官家的御笔傍，今后的路也许不会太难走。

    赵清存答应了。

    在潘七娘果铺的这间小阁儿里，晏怀微和樊茗如都面临着自己人生的拐，既不知前路，也不见归途……诸女说着说着皆是眶。

    周夫人离了座，一手拉起樊茗如，一手拉起晏怀微，将两个女儿都抱怀里，面上老泪纵横。

    “好孩，都是好孩，”老夫人连声哀叹，“这世折磨女，不公不义之事十有八九，但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别让卑恶在你们上得逞。”

    “大媪……”晏怀微将脸埋老夫人怀里。

    周夫人虽清癯瘦小，但板却从来笔，像一棵老树。

    然此树非松柏苍翠，亦非杨柳柔弱，而是一株不知名的古树，虬枝盘结于旧日山——树成多是人先老，垂白看他攀折人。（注1）

    ＊

    待吃饱喝足也说够了心底事，三个女人从济楚阁儿来，樊茗如扶着周夫人当先走，晏怀微跟其后。

    铺外，御街人来人往端的是闹。

    王府车不好在街面上碍事，便停在路对面的窄巷旁，女眷们须得稍走几步才能上车。

    停车的窄巷左近是一座酒楼。

    这边三人正穿过街面向车走去，那边却忽见酒楼的量酒博士手拎竹，将一条狗从楼打将来。

    随意一瞧便知那应是条四觅的野狗，许是循着酒菜香气跑楼。此刻被人以威胁，只得向外逃窜。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

    孰料在瞧见那条向外窜的野狗的瞬间，周夫人却像突然罹患失心疯一般大声惊叫起来。

    仿佛受到了某刺激，老夫人的声音变得恐惧嘶哑，一边叫一边连连向后退去。

    野狗刚挨了，尚于应激之态，此刻又听闻近旁有人惊恐呼叫，霎时被激起野，也冲着老夫人狂吠起来。

    野狗吓到了老夫人，老夫人也惹怒了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