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藏锋】

    窗外，汉中的夜沉得化不开，唯有远南郑城的几灯火，像是在这渊般的黑暗中行凿的几裂。

    张良独自坐在厢房，桌上一盏孤灯摇曳，将他的影地投在墙板上，显得孤冷而单薄。他的手指挲着糙的木几，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日里玄镜那句惊雷般的问候——「薛昭公，好久不见。」

    这不是简单的叙旧，这是一记明晃晃的威慑，更是一张摊开的底牌。

    既然玄镜在此，那赵府院那位气压山河的「赵大东主」，分已然呼之。九成，不，那是十成十的确凿。

    「大秦始皇帝……」张良无声地呢喃，指尖微微一颤。

    赵大东主不怕他认来。甚至，他是主动撤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大大方方地告诉张良：「我知你知我。」

    这是一极致的傲慢，更是一对人心准到恐怖的算计。张良反覆推敲着对方的心理，背脊竟渗一层细密的冷汗。嬴政既然敢让他活着走赵府，就代表对方有绝对的把握——张良绝不敢，也不会将这个分洩漏去。

    他转看向主殿的方向，那里是刚睡的刘。

    如果告诉刘真相呢？

    张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先别提刘那张藏不住话的嘴，光是那副模样——知真相后的刘，恐怕连与赵大东主对视的勇气都会丧失，说起话来定会牙关打颤。到那时，汉王与赵府之间那微妙的平衡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毁灭汉中的恐惧。

    天反秦，是因为胡亥暴政、赵法。

    他张良反秦，是为了復兴大韩，更是为了帮传闻中丧命的「凰女」报仇。

    可结果呢？嬴政没杀凰女，反而为了她弃了帝位，甚至隐于幕后，亲手推动粮草，帮助他们这群叛军去反抗胡亥的残破帝国。

    「一位帝王，一个朝代，在其存续之时，能为这天，为后世，留何等无可替代之功业与遗泽？」

    「成其事，必有代价。关键在于，这代价是否值得……」

    这是若云当年于清音阁的话语，如暮鼓晨鐘，在张良耳畔轰然作响。

    张良闭上，心中翻江倒海。难，嬴政隐于汉中、扶持刘，是为了亲手收拾胡亥闯的烂摊？为了将大秦未尽的「功业」，借由另一双手，延续这天的血脉之中？

    如果这就是他中的「遗泽」，那这份心机与怀，简直令人战慄。

    他又想，如果将这真相公诸于世，会是什么局面？

    除了少数如他、如老将军王翦这般的人，世上见过始皇真容的人几乎死绝。即便说去，信者恐少，疑者居多。但这却会给项羽一个绝佳的藉——一个足以让楚军屠尽汉中、以「诛除秦孽」为名血洗南郑的理由。

    届时，汉中将尽成焦土。

    张良缓缓睁开，灯芯「啪」的一声爆开一火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嬴政敢让他知真相。因为在这盘名为天的棋局里，他张良只要还存有一分救世之心，就必须成为这场惊天谎言的共犯。

    「这秘密……」

    张良发一声的、充满无力的叹息，抬手熄灭了残灯。

    「当封于南郑，随良土，永不见天日。」

    黑暗中，张良的神复杂万分。他知，从今往后，他在赵大东主面前，再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军师，而是一个被迫局、且永远无法翻盘的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