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滋味他以前没尝过。以前服役的时候天天当刺儿对抗组织，只要一听指导员讲大理就犯困，总以为国主义是一姿态一枷锁。他拼了命地想挣脱箍咒，想当个自由自在的孙猴。谁跟他谈奉献，他能跟谁急。

    现在好了，被发到了地球另一端，成了没人的野孩。他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在唐人街后厨杀的时候，也许是在公园大上被白人当空气一样忽略的时候，也许就是此刻望着天思念北京的云，他想家了。家乡的一草一木它们忽然就变得金贵起来了。

    他反倒把这国两个字捡起来，揣在怀里当护符了。在这个满大街都是洋鬼的地方，他还是个有来的中国人，他就还没有完全失去基。原来距离真的能产生，隔着太平洋遥望故土，那里的月亮都比这儿的圆。

    江东逝，心似黄河茫茫。

    回来时项廷就在桥上站住了，看自由女神傻站着，举着个火把跟要饭似的。

    你说国人怎么想的？绿铜锈跟了藻似的。不如天安门前的华表，汉白玉雕的，盘龙绕，比这大气多了，比这压得住阵。

    脚底是速公路，车不息，红的白的尾灯连成两条线，看着闹，仅此而已。

    远远近近的风景他已看倦，他看着这些，觉得没劲。就那几样东西，翻来覆去，新鲜劲儿早过了。

    走小巷，黑灯瞎火的，项廷忽然冒个念——要是这会儿有人来就好了。

    最好是个黑人大汉，要不就是个瘾君，再不济，来个喝醉了的浪汉也行，冲他骂几句听不懂的脏话，挥着拳扑上来。他有变态地期待着自己可以活动活动骨。打黑工，睡觉，打黑工，睡觉，每天千篇一律，军人最怕的不是危险，而是被无视和麻木。来刺激吧，十八岁的他想。

    他把手揣兜里，慢悠悠往巷晃。没意思，怎么想都觉得差意思！

    这刀光剑影的危险，能有那个晚上刺激吗？

    夫来接他的那个雨夜，他和那个男人嘴对嘴地啃在一起。项廷现在回想起来，脊椎骨还往上窜凉气。那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恶心和战栗，那心脏骤停的惊悚，恐怕是第三次世界大战都给不了的。

    那才叫惊心动魄。

    是啊，而且全纽约也只有那栋他上不去的盛大厦浪漫诱人，与金光闪闪的夫相比，现在的自己简直像个居的山人。项廷第一次想用金碧辉煌来形容一个人，很奇怪，可他无形中已把蓝珀与那大厦为了一。

    昨天赚了五十块钱，本想着和今天的五十加一起，凑成百，到银行换一张漂漂亮亮的新钞。

    计划落空。

    他一袋全是币，数一数，九块五。

    哎！要是有人来打劫就拿去好了，九块五，还没有夫打个响指的十分之一的时间赚得多。

    项廷路过街角，又看见那个卖狗的小推车。

    小贩正在给一个白人狗，面包一夹，香一，黄芥，滋滋滋地挤上去，最后再浇上一层白的酸油，像是给狗盖了床被。

    黄的，白的。

    要是把那黄芥末抹在发上，能不能把这一黑染成金的？要是把那白酪糊在脸上，能不能把这张黄脸漂成白的？抓起那些瓶瓶罐罐往自己上倒，把自己从到脚腌味了、漂变了。只要有了这层保护，纽约就会对他网开一面吧？

    那样的话，警察还会在地铁里专门盯着他看吗？餐馆老板还敢克扣他的工钱吗？

    那样的话，那张绿卡唾手可得，明年天就能穿着漂亮裙走在第五大上，爸爸也能躺那像五星级酒店一样的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