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我又去了。

    我明白了那些批□父亲的人。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比我更早走到了这一步。

    百日大□斗期间，木清华已是角斗场，场被挖成战壕，教学楼的窗用沙袋堵死，建立碉堡。我们新北大北京公社前去驰援清华四□四，为了争夺一个广播站，或者占领一栋实验楼，我们用自制的矛、弹弓，从实验室偷来的化学试剂组装成□□，双方无所不用其极。最开始，不过是砖瓦块齐飞，铁链横行。再后来，工□队校了，局面陡然升级。当权派表示他们不仅要上大学，还要大学，于是克扣教职员工的薪金粮饷、学生的助学金不发，给武斗队成建制地装备棉军大衣、柳条帽，有财大气的单位拨昂贵的不锈钢板，成批切割成护甲，至此，冷兵时代的铁甲军重现人间。很快井□山不甘人后，迎赶超，研制来土制的坦克。那用拖拉机底盘改装的，车装着一块翻斗铲，用以推开路障。车两侧开着击孔，最上方焊着一个旋转炮塔，架着一自制的投石机。机械系的学生贡献了技术，校办工厂提供了焊接设备。战斗间隙，双方会用大喇叭互相喊话对骂，用同一本语录里的句横扫一切鬼蛇神，各自论证对方是走□派的黑爪牙。

    一个男生被打倒在地，七八个人围上去踢，踢得他一动不动了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我始终没敢上前拉一把，甚至没敢喊一声停。我远远地立着，心只有一个凄惶的念：千万别让人看来我在害怕，千万别让人觉得我不衷这暴行。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我心里念个不停。

    等周遭静了，我才像个窃贼似的挨挪过去。我常扮演这类角，一个收尸人。我当时想，若他还有一气，我或许能偷渡他一喝。

    我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睛。

    那男生说不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沾血的脖颈，结也随之一动。竟像是朝我这个施暴者的同伙，致以一艰难的礼貌。

    我不敢送他去校医院。那地方也分派系，若被对立面认来，怕是又新一之苦。我将他藏在宿舍楼后的杂间里，借着月给他洗伤、换药。

    过了大半天，他才清醒过来。为维持我惯常的面，我声问：哪个单位的？你什么立场？

    他说，他叫陆峥，是大气理系的，我一届，他研究的是气象、云层和风。

    当时的空军非常稀缺懂气象的学历人才。国家委有翔运动学校，他是里面的试飞员骨，属于凤麟角的“知识分飞行员”，档案早就被空军挑走了，本是培养为级指挥员的苗。但他拒绝在批判因斯坦和顿的大□报上签字，也绝不表态站队。他不属于任何一派，谁来拉他伙他都不去。说他是骑墙派、逍遥生，他也只笑笑，不说话。

    我问他，你不怕吗？两边都不靠，将来怎么办？

    他沉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有一天对镜自照，认不镜里的人是谁。

    他跟我讲顾准，讲遇罗克，十□月党，讲那些在时代的浪里没有随波逐的人。他说，狂终会退，号总在更迭，唯有你过的事，会一辈如影随形。将来某一天，你总要给自己一个代。

    被打的那天是因为造反派冲了气象实验室，叫嚣着要烧掉所有的“反□学术资料”，要砸烂那些昂贵的观测仪。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陆峥挡在门，死活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