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六郎方才是站起来双手递碗的，听见乐瑶的话，也低声谢：“多谢陆大夫。”

    才又重新跪坐在席上。

    乐瑶这才发觉，他的坐姿其实很端正合仪，即便已如此窘境，他仍意识遵从着刻在骨里的世家风范。

    陆鸿元也看到了，笑叹：“这杜家小郎君真是乖巧知礼。我家中幼比他略小几岁，方才开蒙，已十分令人疼！我家夫人来信，十之八九是向我控诉数落家中猢狲所犯之罪的：不是将爆竹投邻居家茅厕，炸得一屋粪；便是烤芋烤得险些着了房；又或是捉了蛇回来，吓得我夫人四逃窜，他还哭闹着非要养在家中！一日十二个时辰，没有片刻安闲，但若叫他读书习字，刚坐便能睡着，真是气煞我也……”

    乐瑶听得都笑了，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熊孩啊！

    杜六郎一开始听得人夸奖，还有些羞涩地低了，后来却听得怔怔的，又慢慢抬起帘望向陆鸿元，一双澄澈乌黑的大中，渐次漫溢难以掩藏的羡慕之。

    良久良久，他才复又低，小小地啜饮起碗中茶。

    乐瑶留意到他骤然低落的绪，心想他必是想念自己的父母了吧？这么一想，她也不由思念起前世的爹娘了。

    她前世虽活得不，却活得足够绚烂，从未因是视障人士而被困于方寸天地，全因她后永远有父母。

    曾劝她爸妈再生个健全的孩，却被妈妈拒绝了，她说：“为母亲，我没能给阿瑶健康健全的，已经很难过、很惭愧。所以我要拼尽一切，让我的阿瑶能在有限的时日里看遍人世间的好，这样哪怕以后看不见了，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但其实，乐瑶发病后，全家都已过基因检测，她的病不是遗传，而是更令人绝望的“散发”个例，好似老天爷在天上掷骰，随机选几个倒霉，剥夺他们的双一般。

    她妈妈并没有错什么。

    妈妈自己也明白，却还是不断为乐瑶而愧疚。

    为此，她读书习医之余，父母也总拼命工作，并设法时日，带她四游玩，带她去雪、去看极光，还带她去参加过国家地理的南极科考游学项目。

    命运对她不公，却又很公平。

    ……也不知爸爸妈妈现在还好不好？

    两人各自捧着陶碗，一时都默然神。

    直到听院里突然传来人声叱骂与匹嘶鸣，没一会儿，武善能便风风火火地闯将来：“天菩萨啊！这怎会比驴还倔！快跑死洒家了！咦？老陆，你今日怎生舍得煮这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