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珠从霍肇珩房里来，没急着回屋。

    沿着走廊往赌厅走，听着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船，去寻程天朗。

    到了厅里，找了半天，没看到程天朗。她拦了个服务生问，人家说，都去了何先生的专包。

    陈宝珠寻到门，服务生替她开门，她站在门边，往里看。

    程天朗跟何家荣并排坐着，两个人面前各摆一杯白兰地，方才还在赌桌上杀得你死我活，这会儿已经勾肩搭背，称兄弟。

    程天朗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何家荣拍拍他肩膀，又是递酒，又是递烟，搞得两人多一样。

    何先生坐在上首，一旁秘书亲自给江耀宗斟酒。

    两个老江湖碰杯，把酒言。

    陈宝珠在门站了不到十秒，就全看明白了。

    程天朗今晚在赌桌上大杀四方，是在告诉何先生，江耀宗不是柿，不是随便谁都能拿的二世祖。

    江耀宗老豆想试他也好，想死他也罢，都不重要了。

    江耀宗已经带着人站到何先生面前，亮刀来：江山代有人才，你与其压我，不如同我合作。

    陈宝珠看得透，澳门这盘生意，早年靠的是国佬，回归之后，牌局就得看共党的风向。

    九七香港，九九澳门，前后脚的事。英国佬走了，国佬澳门也是迟早的事。何先生早年在香港那江湖饭，吃了几十年，到了澳门，这饭碗就更得靠政府赏饭吃了。

    他比谁都清楚，往后还能不能在这张赌枱上坐得稳，靠的是站队。

    与江耀宗来澳门的初衷不谋而合：他不旧式社团，他就是要往政府那边靠。何先生不傻，与其跟那班抱着江湖规矩不肯放的老一辈绑死，不如押一把这些年轻崽。江耀宗够狠，程天朗够，这俩凑一块，说不定真能把路趟开。

    至于霍家。

    今晚能在这艘船上看到霍肇珩兄弟二人，就已经是表态了。霍家早年虽是靠走私发家，可抗战那阵，是给共产党卖过命的。风过去，洗得净净，如今三司十五局里都有姓霍的人。他们今晚往这儿一坐，不单是给何先生面，更是让江耀宗看清楚：真正上岸的人，过的是哪桥。

    国佬，英国佬，统统要变历史。往后这码，是谁说了算，今晚这间包房里，各人心里都在拨算盘。

    陈宝珠只在门开的那一瞬，把里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何先生恰在此时抬，视线往门边扫来。她没等那目光落定，已经退后半步，悄然转。

    ———

    酒至微醺，程天朗斜靠在卡座里，看着江耀宗左拥右抱，两个鬼妹金发碧，他晃了晃杯里剩的那白兰地，脑里闪过陈宝珠的影——不知她今晚肚还痛不痛，有没有叫服务生杯红参茶。

    他把杯一搁，起跟何先生和江耀宗打了个招呼，说再喝去怕要当众丑，识趣地先撤。

    了包厢，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服务小哥，认他，赔着笑说程生，刚才有位小来找您，在门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程天朗摸几张钞票过去：“帮我送女孩家那几天用的东西，再盅炖品，送到我房间。”

    说完也不等回话，径自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