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继笙这个人，往前数几十年，不过是个从舞女肚里爬来的杂。

    他老母当年在湾仔一间舞厅小，有一晚接了个鬼佬，那人醉醺醺地来，天没亮就走，一连好几个月，夜夜都找她，手又阔绰，后来肚大了，香港又不能非法堕胎，她只能把儿生来。

    江继笙从小生的就漂亮，肤白，发带粟，珠近看透灰，一张半唐番的脸，鼻目。

    就凭这张脸，他老母带着他去认亲。一个旁支鬼佬来，上打量两，从西装袋里摸张支票，像打发叫一样递过来。

    偏他妈还伸手接了。

    从那以后，他跟母姓，叫江继笙。

    没人当他是少爷，湾仔的细路仔喊他“杂笙”，他也只笑笑。

    可是，后来喊的人，一个个都消失了。

    爹不，娘不教，他从小就在街上混。别人学堂，他地盘；别人背生字，他背经；别人中五毕业，他已经在官塘工地着几十个工人。

    早年在湾仔码扛货，地盘扎铁，打架狠，不讲理，慢慢打名。后来纠了一班兄弟，在铜锣湾一带看场、收数、泊车——狠了一番名堂，就这样搭上了李家旁支的车。

    那时候香港遍地起楼，日夜不停。他从最底的泥工起，靠一双拳一副狠心，到包工，再到有自己的建筑公司。

    地产，不是坐在写字楼里就能轻轻松松吞得到地的。要收旧楼，要劝人搬，要拆，要赶，要摆平不肯走的租客、钉、小业主。

    李家要在湾仔、铜锣湾起楼，要的是地。地上有人，人就归江继笙去清。他得又狠又净，从不拖手尾，渐渐成了李家旁支收私事务的一只“黑手”。

    真正让他翻的，就是这一步。

    靠“黑手”攒第一桶金，他买了几架泥车，起土方工程。再后来，拿了小线经营权，了的士牌，连地产公司也注册了。明面上，运输、地产、士专线样样都有，是集团主席，有有脸，席商会穿西装打煲呔，讲起地价波幅是。

    可说到底，他的还是同人抢地盘的生意。

    收楼迁，的士牌争夺，士线路竞投，哪一样不见血？手底那班仔，不过是从前的烂仔换了黑衫黑，照样替他守夜、恐吓、收数、扫场。只不过现在使唤他们，不用江继笙亲自开。一个电话，一个神，自然有人去办。

    旁人以为他早洗白了。

    只有他自己知，白衫底，那层还沾着湾仔码的泥。

    ———

    程天朗把车停在湾仔中国城门。

    金坐在副驾驶，从车窗望去，那块金漆招牌还跟几十年前一样，她有多少年没来过这地方了？记不清了。

    程天朗先了车，亮了份，门穿黑衫的来仔认得他，恭恭敬敬地开路。

    他领着金往里走，一路走到最里面一间私人包厢门前。

    然后他停住，没再往前。

    金呼了一气，自己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