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过六。

    冬季的天总是暗得很快，堆聚的云层把周遭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而齐诗允的世界，仿佛随着陡然照生命里的那束光的离开，令所有事都失去了原有的彩。

    隔着有些雾气的玻璃窗，她看到雷耀扬招手，拦一辆车竖着小黄灯的计程车。

    她看到他毫不犹豫地坐其中，但他上车前的背影，却透着难以名状的萧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再次被她抛弃的落寞与沮丧。

    很快，车驶离，渐行渐远，却牵动着她砰砰的心。

    她一动不动，盯住对面空的位置，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的余温和上淡淡的劳丹脂香味。

    回想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和释放的信号，各复杂绪在心里延宕开来。她何尝没有动摇过？何尝又不想与他重归于好？可如今自己已是一片勉励维持正常躯壳的废墟，还有什么资格去挽留？有什么资格去让他再为自己浪费余生？

    她不想再伤害他，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不稳定，变成他的负累……

    放他走吧。

    自己注定是只失群之羊，注定摆脱不了孤独终老的命运，注定是要在这条不归路上凋零至死。这些念，就像片片雪落在心，她也开始替这个决定寻找理由。

    她不断告诫自己，雷耀扬或许已经走到可以的位置，他已经摆脱那个泥沼…而自己，却连最基本的「稳定」都不到。

    可回忆起他方才说话时的语气、表、神……那竭力的克制和小心翼翼，那明明想靠近，却在最后一秒收束住的退让，她的心又不由得揪。

    他已经为自己得足够多了。

    那她是不是也该…为他一次「正确的选择」？

    齐诗允坐在原位，一遍遍思酌这个决定，一遍遍确认这是唯一不会再伤害他的方式……于是，她心绪平静来，甚至有那么一阵，她以为自己真的「放了」。

    就这样，她迫自己冷静，迫自己在咖啡馆里枯坐了将近叁十分钟，直到两杯咖啡都凉透，窗外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片。计算着那男人抵达中央火车站的时间，她才起，抱着笔记走咖啡馆。

    刚踏上路面，街灯成串亮起来，飞雪扑面，沾了发与睫。

    她仰起来，看到光源旋转飘落的晶莹，想起曾几何时在维也纳，自己也与雷耀扬在纷飞的大雪中漫步，与他手拖手，共同构筑好未来。

    未来。

    …没有他的未来，会比现在更好吗？

    思索着这个问题，齐诗允漫无目的向前走，一不留神，夹在笔记本中的那支黑钢笔再次掉落，笔杆顺着的路面向路沿，见就快掉最近的排格栅之中。

    见状，她动作极捷地跑过去，弯腰去抓住———

    这一次，她攥得死，以至于金属笔夹硌得掌心都发痛。寒风刮过双颊，那刺骨的冰冷浸肤，人清醒。

    过往与他共的画面不讲理地涌上来，一帧一帧，把她刚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一一撕开。

    脑海里闪过雷耀扬见到自己时的模样，也闪过他离开前努力压制的失落神，他说的那些话，不知不觉在脑袋里循环了无数遍…而自己所谓的放手，并不是不，而是因为太。到她宁愿相信…离开他，于他而言是更好的选择。

    可是这个逻辑，在心里绕了一圈之后，变得无法成立。

    一不受控制的空，从那丝裂慢慢扩大。

    心防现一豁，齐诗允好似听见自己脉搏动声，很快，很重，就像在红十字山的桥面上骑行坡，风从耳际呼啸而过，她重新验到活着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