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笼（八）

    空气是有毒的。

    我躺在发臭的泥地里, 敌人的枪折在腔里，倒是已经不痛了。我面朝蓝天，密林将天空层层叠叠地遮盖, 只能自间隙里窥见一丝光亮, 苍蝇和蚂蚁在我旁打转, 最后落在了我的右上, 很快那光亮也就看不见了。

    号角声还未停歇，有人拾走了我的佩刀，踏过我的尸，继续向前。

    我打心儿里同他，他或许还要过很久才能回家。与我不同, 我就要回家了, 不必再同素昧平生的人拼命, 也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我该回家了, 家中父母早就为我说定了一门亲事, 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我便能同那姑娘成亲。

    我不知姑娘叫什么, 也不知她什么样，可我不在乎，我要离开这地方, 我得平平安安地回家成亲。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来, 我已经死了，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再也回不了家了。

    沙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我这样的鬼魂。有的是恨自己未能杀敌报国，建功立业；有的恨竺苍夷民狡诈, 侵我东纶地界，掳掠我东纶同胞；有的犯了杀心，只恨不能再多杀几个人……我最没息，读书的时候如此，当兵的时候如此，鬼的时候也如此。

    我避着这些凶猛的恶鬼，以免他们一时兴起将我吞了，我想离开这座密林，但这里的东南西北我从未分清楚过，我不知该往哪里去。

    我想自己最终会第二次死在这儿，这一次没有回，没有来世。

    我比谁都更害怕死亡。

    我还想活着回去讨媳妇呢。

    可当我惶惶之时，一只恶鬼还是找上了我。那天着雨，林里起了雾，我蹲在小溪边看一条蛇过，那蛇三角背，圆，翠绿的两侧有淡黄的纹路，潜中时像底来的油菜。

    我饿得发昏，那蛇的模样都能勾起我的。或许我该和其他的鬼魂一样去觅，但我不愿如禽畜人，也不愿同那群恶鬼似野兽般厮杀。

    我看得神，没留意后那恶鬼的接近。溪没有倒映他的影，等我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扼住了咙，压在底。

    都是第一次鬼，那时的我不知鬼只剩地魂，要被了心窝才回魂飞魄散。我在里不敢呼，生前的本能叫我觉得窒息，那张凶恶的脸张开了血盆大，等待我咽气后将我一吞没。

    我生前没能杀死过一个敌兵，我其实连都没有杀过。

    父母总相信我能读上书，读学问，所以鲜少让我农事，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最后却还是名落孙山，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我厌恶背经史理的乏味，厌恶那贫瘠的思想和不容反驳的权贵，所以不曾真正刻苦读书；被征兵伍之时，我厌恶同袍的鄙，厌恶这些大字不识的农小们缺乏见识，知，与想象的言论和行径，所以嫌少与他们，以至于被他们针对；变成了鬼之后，我仍旧厌恶这些沉浸在扭曲的绪之中，缺乏理智，迷失自我的同类，所以远离他们——可他们总会找到我。

    我更无法忍受的是，死在这样一群鄙，庸俗，贱，无知，不堪的人手里。

    当我回过神时，黑灰了里，那条翠绿的蛇如有所，摆动着躯，避开了那不详的黑，可尚未走远，便被一人抓住了七寸，拾起来细看。

    还来不及为我的胜利沾沾自喜，也来不及后悔自己为何不将那鬼吃了充饥，一前所未有的恐慌便袭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