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王明远看见了自己的爷爷。

    祂见过太多这样的愿望。人类总是这样, 被伤害了就要报复, 被践踏了就要毁灭。

    王明远的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从窗里飘来，混着酱油和料酒的香气。

    嘴张着，犬齿错，咙里还在往外冒那不像人的声音。

    作战服的背线彻底崩开，底灰黑的、正在疯的发。

    他的睛此刻被血丝爬满，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眶。

    他刚从停尸房逃来，躲躲藏藏走了半年才回到青溪镇。

    他没有告诉爷爷自己已经死了。

    这是他这辈受过的最大痛苦, 相比之实验台上的电击, 污染源移植时的灼烧, 那些让他从梦里尖叫着醒来的东西都比不了。

    他觉自己的在膨胀, 在撕裂，在从每一个细胞里新的东西。

    骨断裂又愈合, 肌撕开又重组，肤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在撑破那层薄薄的，在把他从人变成别的东西。

    他的脸也在变——颧骨碎裂又愈合，吻前突，嘴包不住错的犬齿，耳朵变尖，竖起来，像狼。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坐车，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

    那里空的，只有风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不对，狼不是这样的，狼不会到三米，狼的脊背不会撑破屋，狼的四肢不会壮得像树，狼的嘴里不会同时发人的惨叫和兽的嚎叫。

    祂笑了。

    祂抬起手，指尖轻轻在王明远的眉心。

    他想质问，想哀求，想问祂为什么——为什么给了他力量却要拿走他的意识，为什么让他变成怪却不让他保留最后那像人的东西。

    “如你所愿。”

    他张了张嘴。

    祂的目光越过那个正在膨胀的、扭曲的、已经不能再被称为“王明远”的东西，落在厂房大门的方向。

    从咙挤来的声音已经不是人能发的了——尖锐的、撕裂的、像金属刮玻璃的哀嚎，一声接一声，从厂房这传到那，震得残存的玻璃碴簌簌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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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他从幼儿园放学回来时一模一样。

    没有告诉他收容局寄回家的那封“因公殉职”通知书上写的是什么。

    而王明远——那个曾经叫王明远的人——正在坍塌。

    他在看祂。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刚泡好的茶，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戏曲频，看着墙上的黑白照片。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发全白了，比半年前老了很多。

    好像他从来没有被送那间手术室，从来没有在停尸房里醒过来，从来没有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

    记忆宛如浸了的墨，一笔一画地开，散成看不清楚的模样。

    爷爷在厨房里忙活。

    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

    霎时间，像决堤的洪一只茶杯，远超预计的庞大力量闯,

件事, 梦都在想，发疯的时候想, 清醒的时候想，被那些黑纹路爬满全的时候想——他要报复, 要毁灭, 要让那些人知他回来了，要让他们后悔, 要让他们知他们制造来的怪不会乖乖去死。

    他们以为力量能解决一切，以为把仇人踩在脚就能填补腔里那个黑。

    爷爷没有问他这么时间失踪都去哪了，只是自然地笑了起来。

    祂没有看他。

    那天是月初。

    他的脊背被迫弓起来，是有什么东西从脊里往外，得他的后背隆起一个大的弧度。

    “回来啦？”爷爷说，“饭快好了，你先坐。”

    这是神的力量, 不是凡人能承受的东西。

    “就几天。”王明远说，“单位忙，过两天就得走。”

    “就这些。”他说。

    力量从那里去。

    他敲门，爷爷回看见他，愣了一，然后笑了。

    “明远啊，”爷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这次回来住多久？”

    他的手指变，指甲脱落，从血淋淋的里弯曲的、泛着冷光的爪。

    天完全黑了，他才敢从后山翻过来，翻那个他从小大的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