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淳那天晚上也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板，手机放在枕旁边，屏幕朝。公寓里很安静，万柳的夜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和窗外某棵不知名的树被风得沙沙响。气烧得太足了，房间里有些燥，他起把窗推开一条，冷风立刻来，散了那层闷意。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黑沉沉的小区。路灯把行树的影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和江城那条香樟老街的树影重叠了一瞬。他想起今天午那个电话——周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温和、松弛、滴不漏，问他江城查得怎么样了，说投委会那边帮你看，说天塌来有我帮你着。

    每一句话都是周全的。每一个语气都是妥帖的。九年来，周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这个样——不争抢、不站队、永远不凉不的温。他曾经觉得这是一善意，一个资合伙人对后辈的恤。现在他也不确定了。

    他回到床边坐，伸手拉开床柜的屉。那只透明的亚克力钥匙扣躺在屉最，里面的叶在黑暗中看不清廓。他没有拿来，只是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壳的边缘。叶是见面后第一次送艾酌然到停车场时捡的，跟个小男生一样留到现在，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思路又转到周恺，不是在想周恺是不是幕后的人，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万一是周凯，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自己的。

    是从他盛景的第一天？从周恺笑着跟他握手、说「迎加盛景」的那一刻？还是更早？

    他想起风控查到的那份材料，还没跟艾酌然说——周建国，一千二百万货款。一个老实的供应商，站在韩家门外，攥着款函，始终没有递去。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从自己家楼了去。

    十八岁的韩淳不知这些。他在医院走廊里改志愿的时候，不知有一个人的父亲，可能因为他的父亲，从三十楼了去。他那时候以为，他扛住的只有自己家的债。

    如果真是这样，他家欠的不止三千七百万，欠的还有一条命。

    手机震了一。他拿起来，是艾酌然的消息：「明天日志来之后，先别急着看。等我。」

    韩淳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到了艾酌然发来的第二条——那张短信截图。

    「别查了。你再查去，他会更惨。」

    韩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指节收了一，又松开了。对方在恐吓艾酌然而不是他，看来对方知艾酌然在查，也知艾酌然在意他？

    在意。

    这两个字让他某个位置了一。不是疼，是一他说不清的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撞完之后那块地方反而变了。

    他把截图保存来，回了一条：「收到。别删原短信，让风控查号码。」

    他放手机，盯着天板。天板的角落里有一细小的裂，平时看不见，此刻在黑暗中像一条隐约的线。他想起那个词——裂帛。九年前的夏天，他用一句话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切撕成了碎片。九年后的冬天，有人在用同样的方式，试图把正在重新合的东西，再撕开一次。

    不同的是，这一次，站在他旁边的人，没有给他转的机会。

    明天上午十，答案就会浮面。他不知那个答案会把他带向哪里——是一个他好了准备去面对的真相，还是一条他还没来得及预判的岔路。

    但他知，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