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写的是：“霍南瑾是我的家人。”

    霍南瑾看着这八个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家人”这个词是林知渔教的。前几天林知渔在跟温书予聊天的时候提到了自己的家，说“家人就是不你变成什么样都会陪在你边的人”。温书予当时问了一句“那霍南瑾是家人吗”，林知渔说“你自己判断”。他判断了好几天，然后用了一个午的时间，把这个判断写了来。

    霍南瑾在池边蹲来。温书予趴在池沿上，枕在手臂上，正仰着脸看他。他的表很张，嘴抿得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池沿的瓷砖，耳后的鳍有一泛红。

    “温书予，”霍南瑾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袋里，“你知家人是什么意思吗。”

    “知，”温书予认真地，“就是不变成什么样，都陪在边的人。”他复述林知渔的定义，虽然漏了几个字，但心意思分毫不差。霍南瑾看着他，觉得这只小人鱼对语言的理解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单纯的词汇积累。他不是在背定义，他是在理解概念，然后用这个概念去判断他自己世界里的关系。

    “你说得对，”霍南瑾说，“我是你的家人。”

    温书予的眶又红了。他最近眶红的频率比刚来的时候低了很多——不再是因为害怕，不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每一次霍南瑾用肯定的语气重复他的话，都让他觉得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稳稳地接住了。

    “所以，”他从池沿上撑起来，伸双手，“家人，可以抱。”

    霍南瑾把他从里捞起来抱在怀里，觉到小人鱼的双臂比任何时候都收得更。温书予的嘴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是霍南瑾的家人。不变成什么样，都陪着你。”他把林知渔说的“不”理解成了“不变成”——在他的认知里，这个区别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都陪着你”。

    霍南瑾抱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从小大的那个家——母亲早逝，父亲是军人，常年驻扎在外，他从小在寄宿学校大，十二岁就开始一个人生活。“家人”这个在他生命里一直缺席的词，被一只从海里来的小人鱼用歪歪扭扭的笔画重新书写了来。他把这张纸小心地放在黑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当天的观察日志里写了一句：“今天，他给我了定义。”

    研究所里最近多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大家开始自发地在走廊里跟温书予打招呼。不是于礼貌，是于一说不清不明的期待。每个人在路过三号观察室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门上的小窗里瞟一，如果正好对上温书予的目光，小人鱼就会冲他们招招手，说一声“早上好”“中午好”或者“辛苦了”。他会据时间自动切换问候语——“早上好”用到十一，“中午好”从十一用到午两，然后自动切换成一句跟老钱学的“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