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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收手。”姬铭的声音很轻,“他说皇已经察觉了,让我不要再传消息。他说他累了,想歇歇。”



    “嗯。”



    姬焕没有否认。



    颂声看着她。暮从窗外漫来,将两人之间的光影一寸寸吞没。颂声伸手,覆上姬焕搁在膝上的手背。姬焕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没怎么说。”姬焕走来,在榻边坐。徐换完药退了去,禅房中只剩两人。颂声看着姬焕此刻的神——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可眉心有一极浅的竖纹,是她思虑过重时才会有的。



    “殿跟姬铭摊牌了?”



    姬焕推门去时,姬铭正坐在蒲团上抄经。十一岁的少年穿一灰僧袍,脊背得笔直,执笔的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听见脚步声,抬看了一,放笔,合十行礼。



    归舟之笛



    姬焕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几上的一杯冷茶,抿了一。



    “赵德伺候焕十二年。焕烧时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焕挨罚时他偷偷送吃的,焕第一次上朝时他在殿外等了一整日。”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焕知他传了消息去,焕一直在等他回。”



    “殿回来了。姬铭怎么说?”



    “你门时右手一直攥着拳。”颂声的目光落在她右掌上,那只手此刻已经松开了,掌心的伤重新包了药布,“殿攥的是什么?”



    “赵德死了。”姬焕开。



    “焕答应他。”



    姬焕沉默了一息。



    “因为他两边都不肯负。”姬焕的声音淡了去,“他负了你,也负了焕。他两瞒着,两撑着,撑到最后撑不住了。他死,是因为他不想选。”



    姬铭抬看她。



    窗外晚钟又响了一声。山谷间的暮彻底沉了去,禅房中的灯烛被夜风得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一片的光。



    “殿信他会安分?”



    “因为赵德在信里写了一句话。”姬焕的声音被晚钟盖了大半,“他说——‘三殿年幼,求殿容他一条生路’。”



    姬铭的手指在膝上攥了。



    “殿打算怎么置他?”



    “你知赵德为什么选择死?”



    从天台寺回京的路上,姬焕一直没怎么说话。



    “别动。伤裂了我不。”



    姬铭没有否认。他抬起,目光与姬焕对视。



    “赵德替你跑了十二年的,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姬铭,你欠他的,这辈都还不清。”



    她右肩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还有些苍白,但神已经回来了大半。徐正在给她换药,见她动来动去,眉皱得能夹死蚊。



    “你的肩伤,养好之前不准动武。”



    “毕竟你比旁人多两分。”她推开门,夜风来,得烛火摇了一摇,“若死了,焕没找补。”



    “殿,”颂声的声音低了去,“你今日去姬铭那里,其实是想给赵德一个代。”



    她走了去。颂声躺在榻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忍不住笑了声。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姬焕沉默了一息。她张开右手,掌心中空无一。可颂声看见她掌心的药布上沾了一极细的纸屑——像是被攥得太,碎了。



    “他认了?”



    “颂声。”



    “赵德到死都在替姬铭求。”姬焕背对着颂声,声音散在暮里,“可焕知,赵德求的不是姬铭。他求的是焕。他想让焕一个仁君,不要像父皇那样,把兄弟赶尽杀绝。”



    颂声靠在墙上,看着姬焕。窗外暮渐沉,有鸟雀归巢的啁啾声。她犹豫了一息,还是开了。



    她将手收回袖中,转往姬铭的禅房走去。



    姬焕看着他。这个十一岁的弟弟坐在蒲团上,僧袍宽大,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他的面平静,可姬焕看见他攥在膝上的手指在发抖。



    姬焕没有答。她站起走到窗前,推开窗。暮中的天台寺安静极了,只有晚钟声从大殿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坠在山谷间。



    她转过来,看着颂声。



    姬焕看着他。



    “皇。”他忽然开,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你今日来,是来杀我的么?”



    颂声看着姬焕说这话时的表。平静、冷淡、滴不漏。



    姬铭的睫颤了一。



    姬铭的禅房在后院最,一株老梅树底。



    她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若将来他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焕再动手不迟。”



    “没认,也没否认。”姬焕的声音淡得很。



    “他回了。”少年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可我没回。”



    颂声与她对视。暮中姬焕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可那双凤眸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光,亮得惊人。颂声忽然觉得,前这个人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她不再是那个永远算无遗策的皇太女,她是一个在亲与之间挣扎的人,一个会为了一个老太监的遗言而犹豫的人,一个明明心却偏要装成铁石心的人。



    “焕若要杀你,”姬焕的声音很淡,“不必亲自来。”



    姬焕沉默了片刻。



    颂声沉默了一息。



    颂声笑了:“殿方才在姬铭面前耍威风,到我这里就只会说这个?”



    她推门去。后很久没有声音,直到她走十余步,禅房里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殿,”她对着空的禅房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心比嘴多了。”



    “嗯。”



    “他是你的人。”姬焕的声音很平,“他临死前给你传了最后一封信,是么?”



    窗外,姬焕站在廊。夜风将她的衣袍得猎猎作响。她低看着自己掌心缠着的白布,布上除了血,还沾着一颂声的温。



    



    “信上写了什么?”



    “徐大夫,我这胳膊再不活动就废了——”



    禅房中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蒲团,几上搁着抄了一半的经文和一支秃笔。墙角堆着几摞抄好的经卷,码得整整齐齐。一切看起来都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少年僧人该有的样。



    “殿,”颂声说,“赵德若在天有灵,会知殿留了这一手。”



    “殿,”颂声忽然说,“你方才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



    她走到门,停了一步。



    “废不了。你命。”



    “焕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姬焕站起,居临地看着他,“父皇快不行了。焕登基之后,不会杀你,但焕也不会容你再动。”



    “赵德留的那封信。”姬焕收回手,声音很平,“焕门前从暗格里拿的。本想给姬铭看,让他知他欠了赵德什么。后来没拿来。”



    “不信。”姬焕搁茶盏,看向颂声,“可焕不能杀他。毕竟是德才兼备的三皇殿,若杀了他,朝中那些老臣会疯。留着他,至少还有个代。”



    颂声右肩有伤,不能再骑,姬焕让人备了车。两人同车而坐,帘半卷着,秋日的官两旁稻浪金黄,农人在田中收割,一派太平景象。可颂声看着姬焕的侧脸,知这人心里翻涌的东西,比窗外这潭死似的朝局要得多。

    姬焕站在门看了一会儿。颂声余光扫到她,立刻咧嘴一笑。



    回到前院禅房时,颂声已经坐起来了。



    “赵德伺候了焕十二年。那十二年里,他有一半真心是给焕的。焕认。”她的声音很轻,“所以姬铭的命,焕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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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焕没有回。



    “焕让他活着。”她说,“但焕会断了他所有的手脚。赵德死了,城西观音寺那条线焕已经封了。姬铭从今往后,只是一个在寺中抄经的闲散皇。他翻不浪。”



    姬铭没有答。



    颂声怔住了。



    姬焕垂着,看着颂声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腹上的剑茧蹭着她的手背,温,微糙。



    颂声靠在墙上,看着姬焕消失在廊的暮中。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帕,指尖到阿芙蓉的纹路,温温的。



    “皇。”



    “是。”



    山寺对弈



    姬焕回手,站起。暮中她的侧脸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焕只会说这个。”她走到门,回看了一,“晚膳焕让人送到你房里。炙羊。”



    “为什么?”



    “两分,”她对着黑暗的房梁嘟囔,“殿你就嘴吧。”



    姬焕一愣。



    姬焕看着面前这个弟弟。他得很像姬鸿,眉重,鼻梁直,将来开了该是个英俊的少年。可此刻他垂着,面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浅浅的笑意,像一尊泥塑的小菩萨。



    姬铭垂。



    “坐。”姬焕在对面蒲团上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