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目。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才华，所有的家世，所有的痴心，在这一刻，全都化为最尖锐的讽刺，反过来狠狠刺痛他自己。他想起父亲老泪纵横的哀求，想起沈家可能因他而蒙羞甚至倾覆，想起自己曾经光明灿烂、受人艷羡的前程……全都被他自己的妄念与愚蠢，亲手葬送。

    大的悔恨与后怕如同冰冷的，淹没了他。比起对凛夜的嫉恨，对陛求而不得的不甘，此刻他更痛恨的是那个被虚幻执念控、一步步走渊而不自知的自己！

    他鬆开手，泪模糊地看向前方。御案旁，夏侯靖依旧姿，面容俊却冰冷，那双凤眸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神明俯瞰尘埃。而凛夜已退回窗边，重新坐，端起那盏似乎一直温的茶，垂眸轻啜，侧脸线条在窗外投的微光中显得宁静而遥远，彷佛刚才那番直指人心的话语并非自他。

    这份平静，这份无视，比任何怒斥更让沈南风无地自容。

    他用尽全残存的力气，挣扎着重新跪好，不再是之前那带着不甘与质问的姿态，而是彻底的臣服与悔罪。他将额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发沉闷的声响，一遍，又一遍。

    「臣……明白了……臣……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混杂着泪与无尽的悔恨，「臣狂妄愚昧，心生妄念，行差踏错，构陷中，离间天家，罪孽重……臣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亲王殿……宽宥臣父，宽宥沈家……一切罪责，皆由臣一人承担……」

    他伏在地上，因哭泣与恐惧而不停颤抖，再无半分昔日探郎的风采，只是一个彻底崩溃、等待命运审判的罪人。

    御书房，再次陷寂静。只有沈南风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夏侯靖才缓缓开，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是对这场闹剧终于落幕的释然，亦或是对人如此易于迷失在虚妄中的慨。

    「沈南风，」他唤，声音不大，却让沈南风的啜泣骤然停止，浑绷，「你今日所言所行，桩桩件件，依律当严惩不贷。」

    沈南风心如死灰，静待最后的判决。

    「但，」夏侯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静默的凛夜，「念你年少气盛，误歧途，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亦念你父沈淮舟为官勤勉，教虽严，终有疏失。更念……」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你此番，也算是……付代价，有所醒悟。」

    沈南风难以置信地微微抬起，额贴着地面，泪模糊地望向御座方向。

    「即日起，削去你翰林院侍读学士之职，夺士功名，」夏侯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宣判着他的命运，「贬为庶民，发回原籍，由你父严加束，非诏不得离家，亦不得再京师。沈淮舟教无方，罚俸一年，留任察看，以观后效。」

    这罚，剥夺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功名与前程，将他打回原形，却也保住了他的命，未牵连家族本。

    对于犯此等大逆之罪的人而言，这已可称得上是法外开恩，甚至是……某意义上的宽容。

    沈南风怔住了，随即，更汹涌的泪与复杂难言的绪涌上心。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自愚蠢的代价的痛悔？还是对那在上、最终却给予他一线生机的帝王，产生的、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混杂着敬畏、激与彻底释然的复杂？他说不清。

    他只能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罪民……谢陛隆恩！谢亲王殿……宽仁！」这一次的叩首，心悦诚服。

    「带去吧。」夏侯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