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撑不住了……可是不能倒……你说过的，要我守住……」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连忙用手帕掩。咳嗽止住后，他摊开手帕，雪白的丝绢上，一抹刺目的猩红赫然在目。

    他静静看着那抹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彷佛只是沾染了寻常的朱砂。然后，他将手帕折起，袖中。

    转，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有几份急军报未批。他坐，重新提笔。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专注的侧脸。夜还很，奏章还很多，朝堂的明枪暗箭不会停止，北境的风雪、江南的漕运、西边的边防……都需要他一一置。

    而远在西山行，生死一线的帝王，是否还能睁开，看到他拚死守护的江山与挚，仍在等他归来？

    凛夜不知。他只知，在天亮之前，他必须将这些奏章批完。

    笔尖划过纸张，发沙沙轻响，是这寂静寒夜里，唯一的声音。

    烛火燃至三更，凛夜终于批完最后一份奏章。他搁笔，指尖因久握笔而僵发颤。殿外传来更鼓声，沉闷地敲了四。

    他缓缓起，走到窗边，推开一隙。刺骨的寒风立刻，夹杂着细碎的、冰凉的——雪了。

    今冬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凛夜静静望着窗外。夜中，雪纷纷扬扬，如鹅，如柳絮，无声地覆盖着殿的琉璃瓦、汉白玉栏杆、枯寂的枝桠。天地间一片素白，静得让人心慌。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初雪夜。

    那时他刚不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同样是阁，同样有红泥小火炉温着酒，窗外红梅初绽，却无半分意。

    夏侯靖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隻玉杯，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方、着单薄素衣的他。空气里瀰漫着无声的压迫。

    「冷么？」皇帝的声音听不绪，忽然开。

    他伏更低，指尖掐掌心：「回陛，不冷。」

    一声轻笑。夏侯靖起走近，玄龙纹的袍角停在他前。一刻，颚被冰凉的指尖抬起，迫使他对上那双不见底的睛。

    「撒谎。」夏侯靖淡淡，目光落在他冻得微微发青的指尖，又掠过他苍白脸上抿的。那审视不像关切，更像在评估一件品的耐寒程度。

    皇帝鬆开手，转回到炉边，斟了杯酒，却未饮，只让气氤氲。阁一片死寂，只有雪粒敲窗的细响。

    「记住，」良久，夏侯靖的声音再度传来，依旧没有温度，「在这里，你受到的一切——，或寒，生，或死——都只凭朕的心。」

    那晚没有温言，没有承诺，只有赤的权力展示和无边的寒意。那杯温好的酒，最终也没有递到他手中。

    而如今，窗外雪落无声。

    再无人会用那冰冷的指尖抬起他的颚，也再无人会用那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告掌控他一切的命运。

    原来曾让他恐惧颤栗的绝对拥有，在彻底失去之后，竟也成了回忆里一残酷的拥有。

    凛夜闭上，将脸埋掌心。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困在这场初雪里的人。只是那时囚住他的是帝王的权柄与冷酷，而今困住他的，是无尽的思念与再也无法碰的温度。

    雪越越大，彷佛要掩埋一切痕迹，连同那些不曾说、却早已刻骨血的约定。

    言犹在耳，人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