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几乎贴近了那张放着玉匣的案几。昏黄灯光，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明明灭灭，显得有些诡异。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彷佛前方有无形的屏障。

    「才遵命。」德禄低，心中酸楚难言。

    疲惫如般涌来，意识开始

    「但恨你有什么用？」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嘆息，「恨你，你也听不见。恨你，这江山还是得守，晟儿还是得护，奏章还是得批……恨你，我还是得等着，等着一个或许永远都……」

    「有时我会恨你，夏侯靖。」他的声音陡然转低，带着压抑的颤抖，「恨你给了我那样一个梦，又亲手打碎。恨你让我嚐过世间最极致的温与安稳，又把我推回比从前更冰冷的渊。恨你……明明答应过那么多事，却一样都没到。」他的指尖悬在玉匣上方，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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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夜没有走去，只是站在门，静静地看着。玄紫锦袍的躯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唯有那双沉静眸，在昏暗光线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绪——切的眷恋、刻骨的疼痛、无法释怀的怨恨，以及最终归于一片荒芜的空。

    凛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的空间，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轻，彷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床边，伸手，指尖拂过冰凉的锦缎被面。然后，他转，走向寝最——那里有一面看似普通的墙，他伸手在特定几压，墙悄然开，一间狭小的暗室。

    「朝堂上那些人，越来越不安分了。」凛夜继续说着，像是彙报，又像是倾诉，「周谨联合了十几位御史，联名上书，要求『太临朝，亲王退居辅佐』。他们说我『权柄久假，非国家之福』。郑沅甚至私串联宗室，想召远在封地的鲁王京主持大局……他们都觉得你回不来了，靖。都觉得我这个皇后、这个摄政亲王，该让位了。」

    他的目光落在玉匣旁。那里，静静躺着半枚梅魄玉。这是属于他的那一半。另一半，夏侯靖随着，如今生死未卜。

    这是只有帝后二人知晓的密室。如今，成了他独自凭弔的坟墓。

    浴房气蒸腾。凛夜褪去衣衫，踏浴桶。包裹住冰冷的躯，带来短暂的藉。他靠在桶沿，闭上，墨髮漉漉地贴在颊边和肩，苍白的肤被蒸得泛起一层极淡的粉，緻的锁骨随着呼微微起伏。

    回到议政殿偏殿时，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德禄守在殿外，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殿，您……」

    「殿，您一夜未眠，不如……」

    「永远醒不过来」这几个字，卡在咙里，吐不，咽不。

    「秦刚每次密报，都说你『伤势稳定，清醒之时甚少』。」他低低地说，语调平静，却字字透着寒意，「同样的说辞，我听了十七遍。靖，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稳定，会让人三个月醒不过来？什么样的甚少，是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曾带给我？」

    「你说年年，同看西山的连理棠……今年开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说岁岁携手，共赴月老庙前繫上新笺……今年的红线，我一个人去繫吗？你说待晟儿能独当一面，便带我游遍山河……现在晟儿还那么小，你却可能永远……」

    暗室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声，轻而急促。

    「备，沐浴。」凛夜打断他，声音疲惫至极，「一个时辰后，唤我起。今日要见吏的人，商讨明年闱主考人选。」

多宝格上琳琅的摆设……一切都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每日有人小心打扫，却不敢移动分毫。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你看，你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让我替你守着江山，现在这些人却想把我拉来。若我真倒了，晟儿一个十二岁的孩，镇得住这些虎视眈眈的豺狼吗？你拚死守住的江山，会不会在你醒来之前，就换了姓？」

    「三个月零七天。」凛夜忽然开，声音在密室中空地迴响，「靖，你静养已经三个月零七天了。」

    凛夜猛地闭上，剧烈起伏，彷佛溺之人艰难息。

    良久，他睁开，底那片汹涌的绪已重新被冰封。他后退一步，拉开与那些遗的距离。

    暗室没有窗，空气凝滞。凛夜将灯放在的矮几上，昏黄的光勉照亮室。这里陈列着夏侯靖的私人品——几件常穿的常服整齐迭放在紫檀木架上，一镶嵌东珠的赤金玉冠置于锦盒中，一迭写满字迹的纸笺用镇纸压着，最中央的案几上，放着一个掌大的羊脂玉匣，里面是两人当年大婚时结的髮丝，以红绳繫着，永不分离的誓言彷佛还在耳边。

    他没有说完。只是转，走暗室。墙在他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那些遗、那些回忆、那些无法宣之于的恨，重新封存。

    「德禄。」凛夜停脚步，回看了他一。那神平静无波，却让德禄瞬间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