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寒的呼变得很慢。

    慢到他几乎能数清自己每一次气之间隔了几个心。

    他的脑里像有一线，把那些散落的事一针一针地了起来。

    太傅和萧家素无往来，却忽然举荐了萧驰。

    萧驰到清安县之后，案像被人引着一样，一步一步往苏家旧事的方向走。

    他和萧驰在查案路上"恰好"相识。那些"恰好"，原来全是一个老人坐在太傅府里，一盏凉茶，一张棋盘，算计了半生的结果。

    "所以，"陆烬寒的声音有些哑，"我和萧驰相识的事……也是太傅安排的？"

    太傅看着他，神里有一层极淡的光，像惋惜，又像欣："老夫只是想让萧驰翻那个案。你们的事，老夫没有手。"

    陆烬寒盯着他的睛，像是在辨认那些话的真假。

    太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又是一阵沉默。

    陆烬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脑里清明得不像话。

    那些堵在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退开了，一条窄窄的、冷得发亮的隙。

    他顺着那条隙往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太傅，"陆烬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太傅抬起看他。

    "苏家遗孤和陆家三公，年纪相仿。"陆烬寒一字一字地说，"如果有人要铲除后患，只杀陆家三公就够了。"

    他抬起看着太傅："可陆家灭门了。如果只是为了除掉一个隐患——杀一个就够了，为什么杀全家？"

    太傅慢慢靠向椅背。

    他那一向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塌了一，像一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正清和承烈，"太傅开了，声音比方才慢了许多，"大家都以为他们面不和，心也不和。"

    陆烬寒怔了一。

    他不知太傅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朝堂上，正清是文臣，承烈是将领。两个人立场不同，又是同门，旁人自然觉得他们迟早要分个。"

    "那些年坊间传他们不和，传得有鼻有，说两人在太傅府宴席上互不搭理，说正清参过承烈的折，说承烈在军中骂过正清'书生误国'。"

    太傅说到这里，嘴角极淡地动了一，像是笑，又像不是。

    "可他们——面不和，心里却是惺惺相惜的。正清替承烈改过奏章，承烈替正清挡过军中的弹劾。"

    "两个人一文一武，明面上隔着十万八千里，私里的信笺往来，比和任何人都多。"

    太傅的目光落在远的窗格上，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浅的、像沙砾一样粝的东西。

    "老夫甚至怀疑，承烈事之前，是知一些东西的。正清也许也知。所以陆家灭门，不是只冲着陆家三公去的——或许，还有这层原因。"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一针落在地上。

    可陆烬寒听见了。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开。

    嗓里泛上一腥甜，他努力压了去。

    过了很久，他问最后一个问题："我父亲——为什么不把我送去，而是把他的孩送走？"

    太傅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问你一个问题，"太傅开，"当时若有人查到苏家遗孤在太傅府，老夫护得住他么？"

    陆烬寒张了张嘴。答案他不用想也知。

    "护不住。"太傅替他答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已经验算过无数次的题，"一个清贫的太傅，挡不住任何人。但陆家亲在太傅府——没有人会查到他。因为没有人知陆正清还有一个孩。"

    他看着陆烬寒："正清抱来的时候没有说理由。但老夫想了许多年。他把苏家遗孤留在陆家，用整个陆家护着。把亲生送走，是为了给陆家留一条。若陆家扛住了，两个孩都能活。若扛不住——至少有一个能活。"

    太傅抬起，那双苍老的睛里，终于浮了一层极淡的、像光一样的东西。

    "他送走的是自己的孩，留的却是别人的孩。这个决定，不是谁都能得来的。"

    该怎么说

    陆烬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说什么，可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想起父亲教他写字的晚上，烛火把父亲的脸照得柔和，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正"字。

    父亲说，"正"字上面一横要平，面一横也要平，人也是一样，两都要端得正。

    可是父亲自己呢。

    父亲这一生，两都端得正么。

    把亲生送走，把别人的孩留，端的是哪一。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晃了一才站稳。

    朝太傅行了一礼。

    那一礼行得极，脊背弯去，额几乎要碰到膝盖。

    太傅没有叫他起来。

    陆烬寒就那样弯着腰停了一会儿。

    视野里是太傅那双布鞋的鞋尖，青灰的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忽然觉得鼻一酸，直起的时候眨了眨，把那意压了回去。

    没有再说什么，转走了去。

    走厅的时候，他跨门槛的脚虚了一，靴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门房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继续往外走。

    走太傅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站在台阶上，寒风迎面扑过来，他敞着的领。

    他突然觉得好冷。

    那冷是从骨里渗来的，外的风不去，里的气也不来。

    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门房忍不住探半个看了他一，又缩了回去。

    终于上了车。

    车缓缓碾过青石板，拐过两条街之后，他把脸埋掌心。

    掌心一片。

    他没有动，就那么弯着腰蜷在车厢里。

    那些在太傅府里被压去的念，在这片仄的黑暗里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父亲当年决定把陆川送走，也许不只是为了给陆家留一条。

    也许父亲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有人在查他，有人在查苏家的事。

    他是在保护陆川不被那些"查到了什么"的人盯上。

    把苏家遗孤留在陆家，用"陆家三公"这个份护着；把亲生送走，让他彻底从那些人的视线里消失。

    后来新帝登基，陆家只剩他一个，便停手了。

    一个局里着另一个局。

    陆烬寒忽然笑了一——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扯到了什么很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