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仲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张曲辕犁的剖面图，又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孩，然后他跪去，额碰在青砖上，碰了一声。

    “田仲愿为公门客。”

    田仲跪的是那张剖面图上，他研究了二十年都没想通的叶角度。

    他跪的是设计这些图纸的人，那个人通过一个孩的手，把墨家几代人争论不休的力学难题，画成了一张清晰到任何一个工匠都能照着的图纸。

    他跪的是找到了一个能看图纸哪里画错了的人。墨者一生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一件事，把一件事得比上一件更好。

    而此刻，这个七岁孩在问他：墨家兼天，用什么兼？

    然后他听到了答案，不是封地，不是爵位，是让一能耕两亩地，这就是他等了半辈的那个人。

    田仲留在了少府，他没有一个人留。他带了信回楚地，让同门的几个师弟来咸。信上只有一句话：“秦有纸，有车，有曲辕犁。速来。”

    楚国关卡拦了这封信，但信上的话，已经被驿站的吏员抄来传了去。

    楚墨的工匠们在一个月走了小半。申君令封关，但关隘太多，墨者走山路、走路、走商队，封不住。他们去秦国的理由都一样，去看一造纸署门那张车图。

    。。。。。

    接来的两个月，是嬴政在咸最安静的一段日。

    田仲带着墨家弟在工坊里刻第一块雕版。枣木要用油浸三遍才能刻反字。刻刀的刃角试了七，刻废了十几把刀，最后定了三成刃角，既能刻笔画最细的丝字，又不会在木板上留刺。

    墨的调更难，松烟和胶的比例试了上百次，记录方的小竹片堆满了一个木匣。

    最难的是压印的力，田仲了一个木制压架，利用杠杆原理控制压力，反复调整支位置，在压架上刻了一刻度线，那是试了上千次之后找到的最佳施力。

    期间，田仲问过嬴政一次：“公是晚上回去琢磨的？”

    嬴政说：“差不多。”

    田仲没有再问，他不是多话的人，他只是每天把自己遇到的问题写在纸上，给嬴政，第二天早上等着听答案。

    有一次，推了三个时辰的算式，099的手腕酸痛得抬不起来，她才意识到这的耐力和她的计算速度不匹。她了手腕，推完了最后一步，把结论写在纸上。

    天快亮了，嬴政还在睡，小东西嘴角挂着笑，不知梦到了什么。她把纸压在油灯面，熄了灯。

    雕版印刷术试印成功那天，咸了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田仲把第一块雕版固定在压架上，枣木版，反字，三十三行，每行十八个字，他亲手调了墨，亲手覆了纸，亲手压杠杆。

    纸揭来的时候，墨迹清晰，笔画匀净，每一个反字都端端正正地站在纸上，和版上刻的一模一样。他连印了十张，张张都一样。

    田仲把第十张纸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满屋墨香的工坊里，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