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站不太稳，你祖父更站不稳。”

    “你能。”

    老秦王把手从嬴政掌心里来，翻过来，手背朝上，轻轻搭在嬴政的手背上，拍了拍。

    “寡人看来了。”

    嬴政没有动，只是把那只枯瘦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指尖蜷起来，指腹过嬴政的颧骨。

    “政记住了。”

    老秦王边气边笑着，大秦后继有人，他的手从榻边垂去。

    安国君跪在榻边，抖得厉害，他的嘴翕动，咙里发断断续续的呜咽，想要说什么，但声音被其他人的哭声盖住了。

    他本就病着，脸比躺在榻上的老秦王还难看，窝陷，嘴发白，跪在那里随时会倒的样。

    只有嬴政没有动，他跪在榻边，手还握着老秦王那只已经凉了的手。他低，把那只手放回被里，动作很轻，托着老人的手腕，慢慢放被侧，再把被角掖好，掖得整整齐齐，和老秦王生前的习惯一样。

    然后嬴政站起来，转看向后。

    嬴楚跪在众人之中，眶通红，泪已爬了满脸。他张了张嘴，想对儿说什么，但最终也没有说。

    嬴政没有回应父亲的目光，他的视线越过安国君佝偻的脊背，越过满殿跪伏的人群，越过烛火照不到的暗，落在殿门外的夜里。

    他平静地：“曾大父薨了。”

    殿门的人全听见了。

    赵姬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好几排人，看见儿的手垂在侧，攥成了拳。

    丧钟敲响了，沉闷的钟声从咸正殿的檐角传，一声接一声，越过墙，越过渭河，越过函谷关，传遍整个秦国。

    奉常府的人来得很快，白幔挂起来，烛台换成白烛，灵堂设在正殿，殿门大开，列鼎焚香。

    老秦王的尸被移棺椁，棺盖上覆着秦国的玄鸟旗。

    安国君在灵前继位，他穿着孝服，被两名人架着完成了继位典礼。

    奉常念诏书的声音在灵堂里回，安国君跪在棺椁前接受玺印时，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他本就多病，经此一劫，脸灰败如土。

    奉常将诏书念完，双手捧着玺印呈到安国君面前。

    安国君低看着那枚沉甸甸的铜印，他心复杂。他等了近二十年，等到发白了，等到咳血的病越来越重，等到群臣私都在赌他能不能活过寿的父亲。

    现在父亲躺在棺椁里，玺印摆在他面前。

    安国君伸手，手指在玺印上停了一瞬，然后捧起来，捧在掌心。他看着玺印，低声说了一句：“孤等了二十年啊。”

    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跪在近的几个人听见了。

    然而，嬴楚听见了，嬴政也听见了。

    典礼一结束，安国君便被搀回寝殿，太医令守在榻边，片刻不敢离。

    嬴政跪在灵堂里守灵，跪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换过姿势，脊背直，微微低垂，睛看着面前地衣上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