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经于他而言，本就是常事。每每他犯错，师傅的惩戒向来只有三样：罚跪、抄经、戒功。

    师傅不满意，他就更不敢提手机的事，怕提了，又要被罚；怕提了，师傅说“扔了”或者“毁了”，那他连最后一念想都没了。

    但师傅也没说他错在哪，只是合上经卷，搁回案上：“明日晨课之后，再抄十遍《清静经》。”

    每日晨起调息，去大殿念经晨课，再打扫、担、劈柴、练功，每一件都和从小到大十数年来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可一夜，就要闭门抄经。

    他不敢再想去，怕想多了，手里的笔会抖，字会歪，师傅看了会不满意。

    他也试过在经卷的间隙里提一两句八棺阵的事，可每次刚起了个，师傅便合上经卷，问他：“可知错否？”

刀磨了一排泡，破了两个，渗的血丝洇在纸上，了变成暗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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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在屋里哭了许久，哭到油灯真的灭了，只剩一滩蜡油凝在灯盏里。

    他答不上来，便又是抄经、劈柴、担、抄更多的经。

    但他还是会想，会在心里念。

    更多时候，他会想大叔，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想他。

    若要罚，他更愿意罚跪，跪在山门外，就能看夜空、望远山，数着星，脑海里天行空，虽累，却也乐得自在。

    之后第三夜、第四夜……回山一周，山的困惑没明白，反倒是屋里的经卷越摞越多。

    他盯着桌上的狼藉，忽然就忍不住了。

    那是回山后的第七夜。

    有时一日抄不完了，只能挑灯熬夜赶，第二日晨课忍不住打了瞌睡，又被罚上一卷两卷。

    少年哽了哽咙，“是”字闷在鼻腔，抱起经卷垂着脑袋退了去。

    墨蘸多了，一不留神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污了快要抄完的一整页。他心一惊，手忙脚地去，却越越，墨迹顺着纸纹渗开，把半页的字都糊成了一片。

    看又要到师傅规定的时辰，他咬住，赶换了新纸重写，可匆忙间手肘一碰，笔搁掀翻了墨砚。墨泼来，将桌案上原本写好的一沓经卷染得七零八落。

    可师傅又哪会真许他躺着，活计照不误，只是暂时免了晨间的练功和几样杂务罢了。

    少年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笔，腕间涨得发酸，指节僵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次数多了，他就不敢再提了。

    烛火了，油灯将尽。

    他受不住那样的沉默——揣师傅的心思，远比罚跪和罚抄经本更让人煎熬。

    经文背得瓜烂熟，字也写得愈发工整，而跪在蒲团上的每一夜，他想的都不是经文里的句，是八棺阵，是山的案，是想快问破解之法早日山。

    他咬着不让自己声，就怕惊动师傅，肩膀却不受控制地一抖一抖。

    那晚他又跪了一个多时辰，师傅才接过去，目光在那几斑痕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翻了两页，又问：“可知错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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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罚抄经就不一样了。像现在这样，抄得腕间发麻，再去师傅房里跪着，等师傅审阅。师傅若颔首看过，此事便作罢；可若师傅不看，他就只能一直跪着，跪到师傅发话，跪到师傅愿意看他的经文为止。

    小时候他最怕罚戒功，因为累、苦、疼，在瀑布底引山间灵气冲刷周经脉，一趟来浑骨像被打散了重装，直到他学会引灵调息之前，每次都要躺床上歇上三日才能缓过来。

    是抄经时污了经卷，亵渎了经文？还是责备他山自在惯了，连劈柴这小事都不好？

    师傅说，抄经修的是形，定的是心神，可越抄，他心里就越。

    抄到后来，腕间酸胀得厉害，他就自己，着着，心思又会飘到山，想起那时画符画久了，阿嫲就会喊他“别画了，先来饮汤”。大叔不会他，也不会说什么哄人的话，但每次见他甩手腕，都会一声不响地握过去，拇指在腕骨侧，一一地打着圈。意从肤渗脉里，酸胀不知不觉就散掉了。

    眶得发涨，鼻尖一酸，泪猝不及防地砸在纸上，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和墨渍混在一起。他慌忙去，可纸上越越脏，泪顺着脸颊往淌，他又抬手去抹，半张小脸都被墨渍了。

    李羽怔住了。他垂着，盯着自己缠了布的指尖，想不通自己错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