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未停，黢黑的夜没有月光，言慎推门而，微凉的夜风衣袖，冲淡了他在静室沾染上的甜腻气息。

    倦意涌上心，所视之都好似蒙上层薄纱，成一片朦胧。

    陈泯不知从哪个角落提灯钻了来，望向自家大人晓风明月般的侧影，忧心忡忡：“大人，我听说谢大将军的人今日已过通州，最迟明早京，我们这时候动他的人……”

    言慎握伞的手微顿，随后：“若是怕，你明日便写一封辞呈递上来，我可帮你调到安稳的衙门。”

    陈泯顿时慌了，他可是撞了大运才被分到言大人手当差！连连摆手：“怎么会怕！我只是担心……担心谢将军会找大人的麻烦。当年您刚仕，他就对您……呃，言不逊？您将他参到西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他风风光光地回来，能善罢甘休吗？”

    这边陈泯还在原地抓耳挠腮地嘟囔，那边言慎早已撑伞隔开冷雨，只走夜。

    “他若再敢放肆，那便再参他一回。”

    淡淡的一句话，很快逸散于风中，不知是对谁说的。

    陈泯双手合十，哭无泪地默默祈祷，那帮舞刀枪的本就和他们文官没什么公务往来，只要以后井不犯河……老天保佑，这井和河可千万别撞一块儿啊！

    ——

    雨夜静谧，车辘辘行驶。

    雨混着凉风，冷意从车帘隙挤，丝丝缕缕地缠住车中的人，言慎不由自主往避风的角落蜷了蜷。

    好冷，雨落在上，冷得像承平二十三年，霜降那一日的雪。

    重镣铐磨破脚踝，鲜血顺着脚跟淌泥里开红，又被一个人的脚步踩浑。

    文臣士铁骨铮铮，从不肯卑躬屈膝、谄媚讨好，于是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鞭笞打骂。亲人一个接一个倒，差役的苛责却并未减少，最后言家五十七人，只他一人苟存于世。

    仿佛也困在回忆里，腥涩沼气顺着呼钻肺腑，在腔烧灼的闷堵。他睫翕动，微颤的五指意识去摸袖中的药瓶。

    不对……不对……

    浑浑噩噩的意识猛然清醒——

    他本是可以逃的。

    那日霜降，小雪纷飞，总陪他玩乐的老家却什么也不说，只啜泣着将他往车里。言府的门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直到一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将军像捉仔似的，把他拎来，毫不留地在地上。

    双手反剪在背后，脊背被单膝抵着，他费力扭过，逆着惨淡天光，终于透过散的发丝看清那人的模样。

    少年没有穿甲，服了一素，像是丧服。唯一的彩是腰间系着的朱红绦带，在白茫茫的天空和缟素之间，鲜艳得像雪地里蜿蜒的血。

    或许谢予不记得那个从车中捉来的孩是谁，但他却将那影记了七年。

    从承平二十三年到永安二年，终于用一弹章报复了回去。

    没有公报私仇是假，想让谢予死在动的边关是真。人人都御史中丞清正纯良、克己奉公，却无人知晓他就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可惜天不遂人愿，谢予非但没死，反而风风光光地回了京。

    车碾过城界，离他那僻静的小院又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