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正忙，顾不上解释。小孩察言观，没再多嘀咕，又似一串糖葫芦一般走了。

    “现今楼人多，我带李大人从旁门走吧？”

    “有的有的！”

    伙计变戏法一样从袖里掏掌大的袖珍算盘，劈里啪啦一顿拨，推到李堰面前。

    胡寒挥挥手叫伙计退，又冲李堰：“李大人，巧了不是，竟叫我在这儿遇见您了！”

    李堰在太玄观那会儿就不善于应付小童的问题，每次回答师弟师侄的问题，总是说了胜似没说。

    董其风双目失神，远望虚空，嘴蠕动着，慢慢吐一句话：“三爷，依我之见……”

    也就这去灵州一趟，又在袁师的天文课上，稍稍练些答疑解惑的能耐。

    李堰顿时放书本，问伙计：“你们收来了一副受降城图？”

    李堰从兄嫂家过过生辰回来，坐在廊借着光费劲辨认那张受降城图。一会儿抬起来对光，一会儿又放在桌上，来来回回几次，便引来了探探脑的小孩儿。

    伙计为难：“书局里学问最大的夫掌过，他都没主意，小的们能研究个什么来？要不您给指指？也叫小的们见识？”

    “只是一张，”李堰摇摇，“太落了，烛火照不透，剩的得等明天。”

    其中记载了他在灵州、神川草原与山之中的见闻。受降城刚刚建成不过二十年，神州大地一片欣欣向荣，北方战事暂歇。

    回到家中，董其风自然而然要接过李堰的包袱，手上伸上去，便愣住了。

    日光将手新纸照得反光刷白，李堰为了看古地图却没法回屋，只能眯着一比对确认。

    “哦，话本，我少时也看过些。这是传奇演义，还是武侠奇缘？”

    董其风彻底傻了，先是兮兮传，再是项链……三爷到底怎么了！

    “画图，地图。”

    “胡公，这话就不对了。”

    “这书不要钱，就当是我送李大人的。”

    他已过而立，人练达，自知此时不好再推脱，只能转而：“李大人心善，我定当把这话嘱咐给商队。”

    李堰没他们，以尺规比着描了许久，方才将图上的山与受降城一模一样拓在了纸上。

    董其风替他收拾好散落的纸笔尺规，关心：“您忙完了？”

    董其风一勾，将上的话改成了：“梁大人恐怕不会喜这些吧？”

    伙计的摇得好似拨浪鼓：“只有您慧识珠了！”

    “没开玩笑。”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你我不过同窗之谊，如何能白拿你的？况且，商队自西边走一趟也不容易，这钱有富余，若是日后还能遇上那姓郭的书生，还望你们接济一二。”

    细细的鼠毫笔勾勒极细的缠丝工艺，他虽不懂首饰锻造，却能大概琢磨应当以什么办法能将这两样东西，不钻孔就固定起来。

    “心善算不上，只是先祖有旧相识罢了。”

    午斜正胜，对光而视能照得古地图上分毫毕现，那些小小的三角形一个两个蹦来，图例却丢在了不知哪里。

    而这空，很显然没到现在。

    “董叔，明日你去莲银楼，帮我送件东西，我要个项链。”

    李堰看着这扇面，没听懂什么鸳鸯蝴蝶的，只觉这胡寒好像悄悄笑了一声。

    胡寒“唰”得一声展开扇，摇了摇，面上不见异样。

    “你们没研究过这些？”

    李堰对光一看，尽模糊不清，但大致能看个山的形状走势。当中散落着极轻的棕三角形，正与李堰在危明中见到的，皇帝所展的军图大差不差。

    “一共多少钱？”

    “哎呀，这话小的本不该说。但这些个图，您买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四个小孩儿，手拉手跑了，一边跑一边嘀咕。

    待到标记落在清晰的山之中，已是日落时分。他睛，吁短叹地站起，揣起地图回屋。

    李堰却不接话，又问：“除我之外，有别人来看过这些？”

    这甚至还是一张简要的军图！

    董其风看着木牌上歪歪斜斜的”梁”字，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脸由黄传红再传白，颤声：“您这……您这个！梁大人他，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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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堰转过，微微蹙着眉尖，问：“不知这上面是什么？”

    “详见受降城图。”

    李堰一时无言，板起脸来吩咐小豆丁们去拿笔拿纸。

    虽目前看不清剩的图上画了什么，但临松谷里来的东西，还是别落到外人手上为好。

    董其风似要把珠瞪来，结结：“三爷……三爷，咱，咱这个事儿不能开玩笑！”

    他细细读着，直至章节最后，作者句读，画了山，又写。

    胡寒一将扇翻了个面，背面四个大字——天一生。

    李堰听着楼熙熙攘攘的人声，有些诧异。

    李堰自顾自掏钱袋，倒一粒指甲大小的银珠，轻轻放在了桌上托盘中。

    “我还没同他说，他怎么同意？”

    “三贯又……”

    李堰脚步一顿，垂眸：“算了，都带回来了，我空看看。”

    ……

    伙计一时瞠目结。他虽想把这些累赘尽快推销去，但李堰这架势，还是令他不免劝。

    那时候的薄骨律军，还是安天的手足亲朋，时人谓之豪迈勇武、侠义心，有三代君风。

    他小心翼翼地问。

    啊？！

    ……这书局看来是真怕起火，连少东家扇上都是这四个字。

    于于理，李堰都该打个招呼，只不过胡寒只过了明书科，还尚未授官，只能当得一声——

    “都不是，是柔小意的《鸳鸯蝴蝶兮兮传》！”

    胡寒中神一变，竟没想到平常看着斯文安静的李堰，还有如此滴不漏的伶牙俐齿。

    李堰抬起，神平静如玉像：“不过董叔倒是提醒我了。我等不及他回信了……”

    李堰神稍霁，笑：“无妨，用不上我也学一学。明日便辛苦董叔了，我和梁兄这事儿没必要瞒着大哥，你若想，便告诉他吧。”

    “三爷，您上西市，赶这个时兴去了？”

    他拉开屉，要规整书和图册，却冷不丁看到了那个匣，里面却有两样东西……

    董其风一脸将信将疑：“那……我给您收起来？”

    一声音传来，李堰与伙计回，便见胡寒摇着折扇慢悠悠晃过来，眉梢一扬，整张脸喜气洋洋。

    “胡公，真巧。”

    了多日同窗，胡寒已经习惯了李堰这副八风不动的样，笑眯眯：“哪儿有让李大人来了书局还钱的理？你我朋友一场，就当我送你的。”

    简直比太玄观里那群上树河的师弟师侄还难！

    胡寒喜上眉梢：“这是新了话本，前两批被一抢而空，这才加印第三批。大家都看这个。”

    “您这是……碰见哪家的姑娘了？”

    “哎呀，哎呀，托您的福了！”

    他自然说的是兮兮传，李堰有些没脸，连忙藏了藏，解释：“不是，这是有人送我的。”

    李堰撂笔，看着他，一言不发。

    孩们并不怕他，取来纸笔后就围了桌一圈，看着李堰画图。

    李堰淡淡笑着，拎起包袱要走。

    李堰好悬一气没上来，扬声：“谁教你们的？”

    李堰轻啧一声，反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姑娘？”

    “贵宝地，生意兴隆啊，”他客气。

    小孩们问：“您是在拜太吗？”

    李堰摸玛瑙和梁稼的名牌，燃上灯，复开始画图——这次却不是泼墨山河运筹帷幄了。

    他看向《鸳鸯蝴蝶兮兮传》，向董其风虚心请教：“你说，看看这话本，能不能学到些叫人心的甜言语来？”

    虽不知这作者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到的军图，但李堰也顾不上那么些，只对伙计：“这三本书，还有受降城图……算了！除了最清楚的那两张，我都要了。”

    李堰轻笑一声，亲自收起三本书六张图。

    伙计上前翻找，一个书袋，解开展示：“是这张。郭先生特意嘱咐过。”

    “呵……”

    “李大人，您这是嘛呀？”

    “大人，李大人！”

    胡寒似乎却误解了他的意思，睛转一转，又：“这样吧，我还是送李大人东西。”

    片刻后，李堰被送了胡家书局，手中抱着自己买的书和地图，外加一本封里胡哨的《鸳鸯蝴蝶兮兮传》。

    “我就说咱们大人会神通！这是要画符了！”

    “寒爷，”伙计问候，“您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