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坐在旁边，给他把被风歪的小帽正了正，又把竹罐里的递到他嘴边。

    吾尚幼，喜闹，黏人撒，馋嘴贪玩。这般烂漫，日后独坐太极殿，后无人可倚，当是何等孤清？

    “你们别动，我先来。”承煜卷起袖，一气，把脑袋往盆里一扎。

    郑元朗在旁边端着铜镜，张地咽了唾沫：“殿，要不还是先拿布试试……”

    此此景，让李德全想起早上，听皇后跟边的嬷嬷叹：“陛这些年，何曾为一件事放过早朝，也就只有小十一了。”

    “嗯……”承煜眯着睛，伸手抓住周昭垂在膝上的衣摆，小声说，“煜儿今天好开心。”

    周昭把承煜从上抱来。

    周昭正端着茶盏看军报，听到通传说郑明远又要事要禀，也没抬，随一句：“。”

    空地旁有一条浅浅的小溪，声叮咚，早上的日正好，把整片空地晒得洋洋的。

    承煜跪在毡布边上，睛瞪得圆溜溜的：“父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远远能听见小殿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等一风筝要飞得比山”“煜儿要自己拉线”，声气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雀。

    鲁晓安盯着铜镜里自己绿油油的，害怕地问：“殿，这个颜……会不会褪不了？”

    周昭的手停在他额发上：“那以后父皇多带你来。”

    承煜还没来得及答话，就慢慢耷拉了来。

    犹余十一年，十一年，且慢些走。且让朕，替你把路铺得再平些。

    “烦请通传。”郑明远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激动地说：“事关重大，官有要事禀报。”

    里今天安静的奇，往常这个时辰，承煜不是在后院里追着大虎二虎满园跑，就是在捣鼓什么小实验，能把整座院闹得天翻地覆。可今儿个，静得连檐角铜铃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亮。

    周昭垂目，指腹轻过小儿额前碎发，觉微闷。他皇帝这些年，早惯孤寂，只是今时方知，那空落落的大殿，往后便是承煜日日相对的天地。

    “褪不了更好！”承煜小手一挥，“咱们四个以后就叫赤黄绿小分队，走到哪儿都亮！”

    承煜就着父皇的手咕咚咕咚了两，嘴角留了一圈渍，伸了，忽然靠过来，把脑袋枕在父皇的大上。

    跟在后面的小顺猛地被名，脚步一顿，看看小殿气鼓鼓的脸，又看了看陛似笑非笑的样，支支吾吾地：“回、回陛……这件夹袄是新的，还没过……”

    郑元朗的发黄得跟秋后的枯草似的，一缕缕往天上翘。

    “布哪有发好看！”承煜闷在盆里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句。

    承煜本来正兴采烈地抓着缰绳，闻言猛地回过来，气呼呼：“煜儿不胖！”

    他咽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比太傅好。”

    ……

    小顺往后退了半步：“殿，才……才是实话实说……”

    他赶到御书房门的时候，守门的太监拦了他一：“郑大人，陛正在批折……”

    “……”两个伴读看了看彼此，各自在心里叹了气。

    承煜凑到铜镜前一看，镜里的脑袋像被红墨泼了一半，左边红得发紫，右边还着原本的黑，中间一片斑斑驳驳的粉，活像一个营养不良的西红柿。

    跟在他后的两个伴读更是不忍直视。

    承煜接过桂糕，咬了一大，糕屑沾了满嘴，腮帮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糊不清地说：“父皇……你真好……”

    周昭微微俯，在他耳边笑了一声：“好，再快一。”

    鲁晓安着一脑袋绿，活像了青苔帽。

    两个伴读同时沉默了片刻。

    承煜站到地上时还有，踉跄了一步，扶着周昭的没站稳，一坐在草地上，仰地了一带着青草香的空气：“父皇，这儿真好看。”

    周昭嘴角压了压：“小顺，夹袄缩了吗？”

    两个个伴读同时退后了半步。

    “父皇！父皇！好快——！”承煜喊着，声音里满是兴奋，“再快一！”

    承煜整个人都被兜在父皇怀里，他把脑袋微微往后仰，大声喊了一句：“煜儿好喜跟父皇骑！”

    到了场，周昭一使劲把他捞上了背，沉默：“煜儿，你该减了！”

    周昭接过来，低咬了一，芝麻的香气在齿间散开，酥脆得掉了满手碎屑。

    “诶！你们几个，别看了，咱们是来护卫的。”

    桶桶老师昨晚讲了一节“染”的课，说草木之可染布帛，承煜一边听一边眨着睛，小脑瓜里已经转了不一样的念。

    休息过后，承煜拉着风筝线轴又在草地上跑了好几圈，蝴蝶风筝在风里越飞越，尾的飘带在蓝天上翻卷着。

    “昨晚让御膳房备的。”周昭把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来，拿起一块桂糕递给他，“先垫垫肚，风筝等会儿再放。”

    承煜着一红探脑袋来，发哒哒地贴在上。

    与此同时，御书房外的廊，司农寺丞郑明远正抱着一只柳条筐，快步往里赶。

    枣红再次提速，蹄踏过一缓坡，风卷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昭低看着他倔的小后脑勺，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拆穿他。

    周昭看着他圆溜溜的脸：“你上个月穿这件夹袄还松一圈。”

    周昭低看着枕在自己膝上已经快要睡着的儿，伸手把外袍解来，轻轻搭在他上。

    承煜一挥手，“一定是染的时间不够！你们几个也来，等它了就好了！”

    策跑了小半个时辰，周昭在一片林间空地勒住了。

    过了大约半香，他猛地直起腰来，漉漉的小脑袋上滴滴答答往淌红，顺着脖衣领里。

    周昭低看着他，伸手拨了拨他额前被汗濡的碎发：“累了？”

    周昭哭笑不得：“你这对比……”

    鲁晓安凑上前看了一，嘴角搐了一：“殿……好像不太均匀。”

    半个时辰之后，东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昭把拴在溪边的柳树上，从小顺备好的褡裢里掏一块厚毡布铺在草地上。

    他筐里装着几块灰扑扑的土疙瘩，大小如孩童拳，表皱皱，沾着泥土，形状不规则，乍一看像一筐刚从地里刨来的石。

    “你们不觉得小殿得跟年画上的仙童似的，实在可。”

    “小顺！”承煜猛地回瞪他，“你哪边的！”

    承煜心满意足地把脸重新埋回去，两只小短在父皇臂弯里晃了晃。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击一章继续阅读!)

    “好看吧？”承煜叉着腰，脑袋微微仰着，对自己全新的造型无比满意。

    他跑累了之后，学着父皇的样，一坐在毡布边上，仰看着天上的风筝，小脯还一起一伏地着。

    远坡上，数十名禁军侍卫奉命远远跟着，策立在草坡，本是警惕地四巡视着周边的动静，却忍不住被小殿的影引过去。

    他又变戏法似的从褡裢里拿盒，打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碟小心——桂糕、芝麻饼、饯果，还有一只小陶罐，里装着温的。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把草地上的一大一小两影慢慢拢在一起。

    承煜气呼呼地扭回，小脑袋往父皇一靠，瓮声瓮气地说：“反正煜儿不胖，母后说了，这叫壮实。”

    周昭坐在那儿，手指在儿的额发上一一地轻抚着，天幕所载，铁炮锁关、草原归附、俊英阁立，皆煌煌功业。他自己坐朝近廿载，知“功业”二字，非片语所能尽。

    “那是……那是夹袄缩了！”承煜理直气壮地辩驳，小脯一。

    承煜嘿嘿笑着，又拿起一块芝麻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父皇：“父皇也吃。”

    “小殿语：撒手没！”

    东殿里，承煜把门从里闩上了。三只青瓷盆搁在桌上，盆里盛着的，散发着一奇异的草木气味，是承煜昨日蹲在御药房外捡回来的“废料”，他自己又加了茜草和红渣滓，掺了醋和明矾煮来的。

    休息过后，承煜拉着风筝线轴又在草地上跑了好几圈，蝴蝶风筝在风里越飞越，尾的飘带在蓝天上翻卷着。

    他看着承煜埋吃饯果的模样，腮帮鼓鼓的，嘴角沾着糖渍，光透过树枝的隙洒来，在他圆乎乎的小脸上铺了一层的金。

    武州城炭火灼面，风雪中亲校箭矢，五年扎营草原，非惧刀兵，惧人心反复耳。天幕一瞬，便是他半生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