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弥真连一毫都没少，就这么从那场足以掀翻半个北城的风浪里净净地脱了，仿佛他从来不曾现在那条巷里，不曾在那辆车上。

    孔弥真呢？

    他撑着床沿，慢慢爬起来。

    山红被打得偏过去，半边脸迅速了起来。

    野边家是何等的门第，赫赫有名的日本大贵族，横死在异国他乡，家中于皇室面前闹了个天翻地覆，几乎要掀起一场风波……

    山红几乎不敢往想。

    山红先前也是这样想的。

    若是他今夜把孔弥真供了去……

    「没有证据的事，」原正二咬着牙，「你让我怎么往上报？！」

    那番几乎算是耀武扬威的暗暗示威，被他轻描淡写的忽视了，他以为只是少年抑制不住炫耀的心态，当时心中甚至不屑，竟然有人跟他这样的混血炫耀什么母语本事？”

    野边度死的那一晚，好巧不巧，孔家的这位过去式小少爷又是在现场，而这个事实，大多数人都轻轻略过去了，只当那是个无足轻重的落魄少爷，凑巧撞上的闹。

    话音未落，又是一掌。

    比如野边度的死。

    令人诧异的是，这个在旁人中只识得唱戏与逢场作戏的风尘戏，竟是听得懂日语的。

    「报呢？」

    可这件事，到最后，竟不了了之了。

    自打他潜法租界，这一带发生的大事，他几乎无一不知晓……

    一个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日本人手里的一枚棋。

    日本方面定然护不住他也懒得护他，孔谢两家却一定要他的命……

    孔弥真本是谁，并不要。

    山红跪在地上，没有辩解，只是把垂得更低——

    原正二居临地看着他，日本人的脸沉得能滴来，开一字一顿，带着狂的怒火滔天：「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那个偷走报的人，究竟是什么份？」

    嗯，漂亮的年轻报间谍。

    “啪”的一声脆响，山红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侧倒在床上，鬓发散，嘴角渗一丝血。

    可他不敢说。

就是这样。」

    ……

    山红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原正二大步来，不由分说，反手便是一掌。

    和平酒店，三楼客房。

    他完隐。

    孔连鹤评价。

    可笑的是，此时此刻山红后知后觉，当那个黑发少年横陈他的床榻，笑眯眯一脸得意的告诉他，他的日语很好的时候——

    他甚至没有半分起疑。

    原正二看上去尴尬又不好意思，哈哈大笑起来，期间没忘记往孔连鹤后的房间里偷瞄——

    标准的关东腔，同他讲中文的时候又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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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甚至侧了侧，大大方方让他看，反而让日本人面一些尴尬，转开了睛。

    「少好一，不至于大半夜翻箱倒柜的扰人清梦。」

    山红从床上爬来，就着地板，端端正正地跪好了，垂着，那副温从容的模样此刻只剩了一些狼狈，他摇了摇，嗓音沙哑。

    可今夜发生的这些事，被孔弥真这样轻而易举的破译、偷走了他用来记录所报的密码本，山红忽然想明白了一个理。

    「今晚这酒店里，人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敢……我一个唱戏的，哪里知那人是什么份？」

    他不是没有更要的东西可说。

    一个日本贵族的命尚且如此，今日他山红，又算得什么？

    比如他知，从他这里偷走工尺谱、当着他的面把破译之法记了个净的人是谁，还是孔家的人，名叫孔弥真。

    比如他知，报的消息不仅如此，准确的说是三天后，八艘挂着孔家的船只会从码发，但是并不是全前往俄罗斯。

    ——于是连野边度这样的份，说死也就死了。

    要的是，他后站着的，是孔家，是谢家，所以无论他闯什么祸，多大的篓，这两家为着不受牵连，都必得保他。

    「今晚的报不多。」思绪被从一片混中拉回，山红垂着，「只探得一桩——几日后，疑似有孔家捐赠八艘货，无偿运输棉纱去俄罗斯。」

    方才给原打完电话告知密码本丢失的事后，挂电话的那电光石火一瞬间，山红把许多事都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