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母亲先开了。她站起来，走到崔元贞面前，上上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那青衫上，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母亲问。

    崔元贞没吭声。

    母亲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袖，声音忽然哑了：你穿成这样，去哪儿了？

    崔元贞抬起，看着母亲的睛。

    那双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心猛地往沉了沉。

    母亲，她开，声音很轻，什么事了？

    母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泪忽然掉了来。

    崔元贞慌了，伸手去，被母亲一把攥住了手腕。

    十二娘，母亲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的亲事，定了。

    崔元贞愣住。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从十三岁那年偷听舅母说话起，她就知这一天迟早会来。可三年过去了，父亲母亲谁也没提，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现在没了。

    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定的谁？

    宗室。父亲开了，李琛，当今圣上的侄孙，袭的是他顿了顿，是个好人家。

    崔元贞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可那些字好像都飘在空中，抓不住。

    宗室。李琛。侄孙。好人家。

    她忽然想起九。

    九定亲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院里那棵枣树刚结了果，青的，还没熟。她偷摘了一个，咬一，涩得发麻。九坐在廊，看着她笑。

    好吃吗？九问。

    她吐着说，不好吃，涩死了。

    九说，那就别吃了，等熟了再吃。

    后来枣熟了，九没吃上。

    她也没吃上。那一树的枣，最后都烂在地里了。

    十二娘？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崔元贞眨了眨，看着面前的人。父亲、母亲、三个哥哥，都在看着她。

    她应该说什么？

    她不知。

    我知了。她听见自己说。

    然后她转，走了。

    那一夜，崔元贞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李琛。宗室。婚期定在腊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就要嫁人了。

    嫁去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家里，他的妻，伺候他的父母，生他的孩，然后老死在他家的院里。

    和九一样。

    不，不一样。九至少还有三年。她还有三年自由的日，三年看着窗外的天、等着病慢慢好起来的日。她死了，可她是笑着死的。

    自己呢？

    自己要笑着活吗？

    崔元贞翻了个，把脸埋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