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贞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比她想的要聪明，也比她想的要坦诚，他没有骗她，没有用温柔的手段慢慢收服她，一上来就把底牌摊开，把选择权给她，这样的坦，反倒让她松了一气。她说：好。李琛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些，像是终于松了一气。他站起来说今晚睡书房，以后她的院是她的，他的书房是他的，有事让人传话，没事就不用来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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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关上之后，崔元贞一个人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那对红烛一一烧完，看着窗外的天一一亮起来，烛泪堆在烛台上，红红的一滩，像是凝固的血。从今往后她不是崔十二娘，不是那个在西湖边弹琴的人，是李夫人。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李琛忽然在她对面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他喝酒的样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放酒杯之后他说：我知你不想嫁。崔元贞愣了一。他又说：我也知，你逃过婚，你走了好几个月，去了南方，是你大哥把你找回来的。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崔元贞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怎么办？李琛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又不只是审视，还有一把她当成同伴而不是妻的平等，他说：我想跟你个易。在人前，咱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该一起席的场合一起席，该给的面互相给，该有的面一样不少。在人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想什么我不拦着，我喜谁你也别。

    崔元贞的院在府邸东边，有一个小小的园，着几竿竹，一架紫藤。她把那柄剑挂在墙上，把那张从杭州带回来的琴放在窗边。每天早上她先在院里舞一回剑，舞完了回屋弹一会儿琴，然后读书写字。午有时候去给婆婆请安，听那些太太们说些家里短，她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该的时候，该应声的时候应声，可她的心思早就不在那里了。晚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日像一潭死，不起一波澜。

    婚期定在三月底。嫁前那天晚上，母亲来她房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无非是嫁过去以后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持家有这些老生常谈。崔元贞一一答应着，脸上带着得的笑容，可那笑容底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母亲走到门的时候停了一，没有回，说了一句：十二娘，往后的日就得你自己过了。门关上了，崔元贞一个人坐在床边，望着那盏快要烧完的灯，忽然想起九，九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说是笑着走的，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

新芽的枣树发呆。九走的时候这棵树还没有结果，如今已经得这么大了。

    脚步声近了，红盖被挑开，烛光照来，有晃。她抬起，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李琛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得端正，眉宇间有世家弟的矜贵，却不显得傲慢。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那里低看她，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迫不及待，只有一平静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和自己住在一个屋檐的陌生人。

    李琛又倒了一杯酒，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酒杯在他指间慢慢转动，烛光映在上面一晃一晃的。他忽然笑了一，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苦涩，像是藏了很久终于可以拿来见人的那苦涩，他说：你不用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不想嫁，我也不想娶。我心里有一个人，可家里不让娶。他们给我挑了你，清河崔氏的嫡女，门当对，面。他停了一，把那杯酒喝了，然后说：所以咱们扯平了，你不想嫁，我不想娶，可咱们都拗不过家里。

    婚后的日比崔元贞想象的要平静。李琛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人前夫妻，就真的在人前得滴不漏，一起给辈请安，一起席宴席，一起招待客人，他待她客气周到，该递筷的时候递筷，该挡酒的时候挡酒，该替她圆场的时候圆得漂漂亮亮。外人看着都说这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没有人知他们一个月也说不上十句话，更没有人知这个年轻的丈夫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而这个新婚妻心里也装着另一个人。他们就像两个在黑夜里各自着灯的人，知对方手里有光，却谁也不去照对方的路。

    三月底，崔元贞嫁了。婚礼的仪式繁琐得让人犯困，拜天地、拜堂、夫妻对拜，一一的，她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照着，不反抗，也不期待。了房，她坐在床边，红盖盖在上，等着那个人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