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会想起从前，想起临波阁的窗，想起洛上的晚霞，想起那些人听她念诗时亮晶晶的睛，想起醉仙居的院，想起歪脖树的杜十九，想起张大年扛着她转圈时的大笑，也会想起杭州，想起西湖边那块石，想起那些漫的午，想起那些琴箫和鸣的曲，想起那个月白的影，那简单的玉簪，那个着泪却笑着的吻。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日久了，那些画面也慢慢淡了。刚开始她还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个人现在在什么，后来翻来覆去的时候少了，只是偶尔弹琴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到那首《梅三》上去，再后来连《梅三》也弹得少了。她开始读更多的书，练更多的剑，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空隙，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能把什么都冲淡。

    李琛待她其实不错。他虽然从来不到她院里来，也不过问她的事，但每个月时把该用的银两送来，逢年过节该添的衣裳首饰一件不少，她院里缺什么说一声，立刻就有人送来。有一天他忽然来了，站在月亮门没有来，隔着那门远远地看着她，说：你一个人待着怪闷的，我想着给你养个戏班吧。崔元贞愣住了。他说自己在城郊有个庄，养着几个唱戏的，她要是闷了可以叫她们来府里唱，或者自己去庄上听，都行。崔元贞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李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望着旁边的竹，那几竿竹是新栽的，叶还稀稀拉拉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说：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怪寂寞的。崔元贞忽然笑了，那是她婚后第一次真心地笑，她说：夫君，谢谢你。李琛的脸微微红了一，转走了。崔元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嘴角还带着笑，这个人，还有意思的。

    那个戏班就这么了府。班不大，七八个人，唱的是当时洛行的戏文，有《踏摇娘》《钵》《代面》《兰陵王》那些老戏，也有新编的一些曲。领的姓沈，是个老先生，从前在教坊司当过差，年纪大了被李琛请来养老，他手底那几个年轻人都是他一手带来的徒弟，唱念打都有几分功底。崔元贞一回听他们唱就了迷。那些戏文没有诗词那么雅致，没有那么工整，可自有一朴拙的力量，唱的是人间的悲离合，唱的是寻常人的恨仇。唱《踏摇娘》的时候，那个旦角的声音凄婉得让人心里发酸；演《兰陵王》的时候，着面的伶人在台上舞得慷慨激昂，台的人看得血沸腾。听着听着，崔元贞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在杭州，也听过这样的调，那时候她坐在画舫上，听那个人弹琴，听那个人箫，那些曲没有词，只有音，可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话。她摇摇把那些念赶走，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珏最听戏，她是李琛的妹妹，那年才十五岁，得小玲珑，一双睛乌溜溜的，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新鲜东西。她一回听说府里养了戏班，就拉着崔元贞去听，扯着她的袖，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嫂嫂嫂嫂，咱们去听戏吧！听说那个唱《踏摇娘》的旦角，嗓好得不得了，比百灵鸟还好听！崔元贞本想拒绝，可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又不忍心扫她的兴，就去了。那是她一回踏戏班的院，院里搭了一个小小的戏台，台摆着几张桌椅，几个伶人正在台上排练，唱的是《踏摇娘》里的一折，那旦角果然唱得好，声音婉转缠绵一唱三叹，把那个被丈夫欺负的妇人唱得让人心疼。李珏坐在台托着腮，听得了迷，眶红红的，等那旦角唱完了还沉浸在里面回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