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玉真公主一开，那生疏就散了一大半。她扫了一院里的摆设，又看了看台上正在排练的伶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台搭得不对，声音传不远，改一改。语气是命令的语气，可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倒像是一个懂行的人在指后辈，虽然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却也是实实在在地在事。她看见崔元贞，上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就是写那些戏本的李夫人？崔元贞行礼说是。玉真公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唱一段来听听。

    崔元贞便让伶人们把那折新写的《兰陵王》唱了一遍。玉真公主坐在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听到一半忽然抬手叫停，指着台上的伶人说：这一段上阵的唱腔太急了，兰陵王上阵之前心里是忐忑的，他不知自己上面之后还是不是自己，你得把那个怕字唱来，慢一，再慢一，让那个声音在咙里转三转再吐来。那伶人照着重唱了一遍，果然好了许多。玉真公主这才一满意的神，转过看了崔元贞一，语气里带着一意外：词写得不错，比你那伶人唱得好。崔元贞愣了一，随即笑了。这位公主，说话倒是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虽然傲了些，却是个中人。

    从那以后，玉真公主就常来了。有时候带着女，有时候一个人，穿着便服像普通人一样坐在台听戏，听完之后会和崔元贞、李珏一起喝茶，聊那些戏，聊那些词，聊那些曲。她挑剔得很也懂得很，哪一段唱腔该快该慢，哪一句词该重该轻，她比那些唱了一辈戏的伶人还在行。崔元贞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位公主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很好相。她说你的词写得不好那是真的不好，不是故意挑刺；她说你的词写得好那也是真的好，不是客。和她打，反倒比和那些弯弯绕绕的太太们轻松得多。

    有一回玉真公主听完一新戏，忽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词里，有故事。崔元贞的心了一，没有接话。玉真公主看了她一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目光淡淡地落在远，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本和驸不和，好些年了。崔元贞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玉真公主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很淡的苦涩，和她平日里那傲劲儿完全不同，倒像是另一个人，她说：所以本听戏，戏里的人恨分明，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比本痛快。崔元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公主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不是在上的天家贵女，她是一个被困在婚姻里、和自己一样无可去的女人。

    日久了，三个人倒是越来越熟。玉真公主来的时候有时候不只看戏，还会和崔元贞、李珏一起在院里坐着喝茶聊天，说些有的没的。她喜听崔元贞讲那些年少时的事。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没有男装，没有文会，没有游侠儿，只有一些读书练剑的趣事。玉真公主听完总要评几句，有时候说你这倒和本有些像，有时候说你要是个男怕是要惹不少风债。李珏在旁边听着脸红红的低着不说话。玉真公主是个聪明人，看了李珏那副模样，又看了看崔元贞，嘴角浮起一丝意味的笑，却什么也没说。

    好日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驸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说玉真公主天天往李府跑，是和这家的男主人李琛有私。这话传得有鼻有的，说什么公主与驸不和已久早就想另觅新，李琛得端正又会讨女人心，两人勾搭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驸虽然与公主不睦，但到底是个男人，脸上挂不住，加上喝了酒，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