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贞了，拿着衣裳回屋换了。她脱青衫，换上那蓝的袍，把巾裹好，只一双睛。她看着镜里那个陌生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集市在王城的东边，不大，只有几十个摊位，卖的无非是果、布匹、铁、牲之类的东西。崔元贞站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旁边，假装在看那些布的纹路，目光却一直盯着集市。杜十九站在不远的一个茶摊上，端着一碗茶，像是在喝，睛也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集市现了一个女。她穿着和崔元贞差不多的蓝袍，裹着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里装满了绣品，香袋、汗巾、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她低着，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认来。崔元贞的目光从她上扫过去，落在她手里的竹篮上。那篮里的绣品针脚细密，素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手艺。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不知该怎么开，不知该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声音就会抖，就会哭，就会把这一切搞砸。

    那女在一个空摊位前停来，把竹篮里的绣品一件一件地摆来。她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铺平了，捋直了，像是在一件很郑重的事。崔元贞远远地看着，目光从那堆绣品上一件一件地过去。香袋，汗巾，手帕。手帕，汗巾，香袋。然后她看见了一方淡青的手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是淡粉的，用金线勾勒，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像是用尺量过。

    崔元贞认得那个针法。

    那年冬天，她在南城小院病着，宋秀玉坐在炕边，一针一针地补她那件磨破了袖的青衫。她坐在旁边看，看她的手指在布面上穿行，看那细细的针在布料上留一个一个整齐的针脚。她说：你的针线真好。宋秀玉笑了笑，说：小时候学的，很久没练了，生疏了。她说不生疏。宋秀玉没有接话，只是低，继续。那件青衫补好了之后，她一直穿着，穿到袖又磨破了，穿到莺看不过去，偷偷拿去让绣娘重新补了一遍。可她知，后来补上去的那些针脚，和宋秀玉的不一样。就像前这方手帕上那朵梅，是淡粉的，是金线勾的，一针一针，都藏着那个人的气息。

    崔元贞的手在袖里攥了。她了一气，把那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一一地压去，然后迈开步，朝那个摊位走过去。

    这个多少钱？她拿起那方手帕，声音尽量放得很平，像一个普通的、想买东西的人。

    那女抬起，看了她一。不是宋秀玉。是另一张陌生的脸，圆圆的，有些憨厚，睛不大，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报了价钱，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崔元贞把那方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拿起另一条汗巾，也看了看，然后抬起，看着那女。这些绣品，都是你们自己的？

    那女了。

    工很好。崔元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我认识一个朋友，她的针法也和你这很像。尤其是这朵梅，的走线，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女愣了一，看了她一，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接这个话。崔元贞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她从那堆绣品里又挑了几件，放在一起，说：这些我都要了。价钱你说了算。

    那女的睛亮了一，可随即又暗了去，带着几分警惕。你买这么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