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香港时，天正慢慢沉来。

    谭巧音靠窗坐着，脊背得笔直，双手迭在膝。

    阿香坐在对面，歪看她：“上车到现在没换过姿势。窗框选好了，锁也装好了，还在张什么。”

    谭巧音说：“没张。”

    阿香笑：“上次说没张的时候，你在诊所踢了我三脚。”

    谭巧音转看过来，阿香从袋摸两张纸，展开并排搁在小桌板上。一张香港份证，一张新政府开的份证明。

    阿香指尖了纸面：“刚才翻你手袋找纸巾，不小心看见的。一张谭巧音，一张圣咏音。这次回西关，你用哪个名字？”

    谭巧音说：“这还用问。”

    阿香说：“要问。以前街坊叫你八姑，教堂叫你咏音修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谭巧音泛红的耳廓上：“那，回去以后呢？”

    谭巧音把两张纸回去，折齐放回手袋：“街坊叫什么，我就应什么。”

    阿香凑近问：“那要是有人叫你凌太太呢？你应不应。”

    搭扣上的手指顿了一，谭巧音别过脸望窗外，耳廓慢慢烧起来：“……这还用问。”

    阿香凑过去瞧她，眉弯着。谭巧音伸手把她的脸推开：“看什么看。”

    阿香攥住她的手腕，在自己掌心里：“明明心里早就应了，偏要板着脸。”

    谭巧音把手回来：“再说就把你扔火车上。”

    阿香拿起报纸挡住脸，肩膀轻轻抖着。

    火车往前开，窗外的田野退成楼房。谭巧音望着越来越近的西关廓，指尖悄悄攥了手袋。

    她轻声说：“……到了。”

    火车缓缓靠站。阿香取行李箱，朝她伸手：“牵好。人多，别走散了。”

    谭巧音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握了上去。

    麻石街的骑楼还是当年的模样。快到大院时，门石凳上坐着一个佝偻的影。

    看着俩人走，陈婆婆站起来，蒲扇差掉在地上：“八妹！你可回来了！”

    她迎上来打量谭巧音，眶红了，伸手轻拍她的肩：“瘦了，在香港没吃啊？”

    谭巧音说：“……还好。”

    陈婆婆问：“你嗓怎么回事？哑成这样。”

    谭巧音说：“医生说慢慢会好。”

    兰姨从院里跑来：“八姑！前天阿香说你今天回，我昨天就把走廊扫净啦！”

    谭巧音看着她，轻声说：“多谢。”

    兰姨愣在原地。陈婆婆也怔住：“八姑说多谢？我认识她几十年，一回听见，真是客鬼气。”

    阿香接过公福递来的两包公榄，朝谭巧音瞥了一：“放心啦，骂起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半个字都不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