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草木（一）

    只世事大多不如人愿, 自打重逢的第一面起，悯好像总是在惹人难过。

    每一次，每一天。

    哪怕在戏本里学, 从旁人那里模仿, 学得像个人, 像个善解人意的神仙, 自认已算对他人心思琢磨得透彻，似乎也于事无补。

    或许是因为悯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人，就跟他母亲说的一样，空落落得像个粘好的人，哪怕挂上了温吞的笑, 弯腰, 佝偻起背, 想隐没在人群之中，他也终归没法像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

    秦家老老当年给他的批字是什么来着？

    此间非凡, 此心非人, 一则为全, 全而为一，至纯至善既至恶至凶, 天不缚之所在，百杀既哀生，大既无, 其家不幸, 其国不幸，天之大幸也。

    雨势越来越大。

    这雨透了之后, 怕是就快冬了。

    横亘的岁月如果能如同这地上的尘埃，叫一场雨便冲刷得无影无踪便好了。

    悯敛起了脸上的表, 那总是带着几分和风细雨的意，倏忽便从他脸上消失了，似被雨冲刷后自泥沙里的一块峥嵘怪石的本貌。

    珠玉发完一通后便呆立在雨里，颓唐地低着，乌发满了雨贴在他颊面上，两只涣散地盯着地面，须臾蹲了，双手捂住了脸。

    “……我在什么啊？”珠玉用力地搓着自己的眶，“好不容易才同你在一起的。”

    “不会这样了。”

    “再不会了。”

    “不会怎样？”悯低看着珠玉，问，“不会再哭了？”

    隔着雨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听来格外不近人。珠玉仰起脸，红的在雨里像是有些打不开，他伸手拉住悯的袍角，慢慢了。

    悯弯腰，极温柔地将珠玉扶了起来，将对方面前漉的发挽到而后。

    “不对。”悯说，“再想想。”

    他温柔地牵着珠玉的手，脸上却没有笑意。珠玉没见过这样的悯，有些心慌：“……我不会再这样喜怒无常了。”

    “还是不对，再想。”

    “你什么吓我！”珠玉前脚才说完不会再喜怒无常，后脚立喜怒无常了起来，“你到底想我怎样！”

    悯垂，有些失望：“您当真不明白。”

    珠玉只觉砭骨生寒。

    这才多久，为何就对我失望了？

    是因为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秋随荆是什么样的，便觉得青面和珠玉格外癫狂，回忆起了少年时的天真烂漫，便觉百年后的厉鬼面目可憎。

    可是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珠玉愣在原地，两一动不动地盯着悯。雨打去了他也无知无觉，有如两颗红石镶嵌在眶之中，一举一动透着死的迟钝。

    悯看着他，像博学的夫看他最不上的学生，最后一次问：“说不来，那便是您当真没觉得自己有错，此后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