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倾西北（九）

    时至今日, 珠玉还能想起李十五离别时的神态，动作，乃至于月光在那黑发上缓缓动的轨迹, 瞳孔里泛着的淡蓝的光。

    只有那句最后的遗言变得模糊不清, 伴着风声, 伴着不远的叫杀声, 伴着秋随荆的厉喝，河湍急，朦胧了李十五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可朦胧本并未叫记忆褪，越是暧昧不明，越会时时想起, 企图描摹那句话的原貌。

    珠玉想, 那句话是将剩的一切都托付给自己了, 无论是命还是希望，全加诸自己, 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因为造成那困境的正是秋随荆, 李十五只是在那是了无可奈何的，唯一的选择。

    像个英雄那样。

    将剩的一切都托付给他人, 然后英勇地死去。

    这是李十五自小隐秘的梦想。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珠玉望着李四的睛，“你满足了吗？”

    李四一时竟忘记了疼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

    起初是如天雷一般的碎片, 自辽苍, 到秦家山，到中青, 到虚邙河，连成线, 似一条洄游的航线，鱼群想要回到自己的生之地，这一路湍急，波澜壮阔，已经很近了，却又在向着辽苍而去的方向间断，到底离了群，在之中迷航。

    最后定格的是一洁白的明月。

    那明月没能照亮回家的方向。

    “哼。”脑海里一声音踏过那七八糟的记忆冲了过来，“在人间浮沉了两辈，怪不得一人的臭味儿。”

    虚真其实也被雷劈得哆嗦，方才那慷慨劲儿过了，这会儿也有受不住。同李四那般鬼哭狼嚎是不可能的，便说着许多刻薄话来转移注意：“连着两辈投成人胎可不多见。芒变成现在这样比人还人的怪样，也是她的魂锚定了人胎所致，你可别同她一样，到时候面里都给丢尽了。”

    李四正被那而来的记忆冲刷得不知所措，只觉得旁边这人聒噪非常，顺回击：“那怎么不见你变得像生山仙那样有人味？”

    “什么叫人味？真把自己当人了那才叫无可救药。我既然一时吞不你，也不知这等况要持续多久，你且将规矩听明白了，日后无召不得来，无召不得言语，不得——”

    “师弟。”李四开，全然没有顾及忽山仙，占着那壳，泪汪汪地看着珠玉，又唤了一声，“随荆啊。”

    珠玉忽而垂首，开扇挡在了面前。

    雪变小了一些。悯在不远蹲着，依石怪的意思把它们叠了起来，又依次把草妖，兔，依附了颗颅的小鬼摆放上去，用雪将它们盖住，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来。

    雪人在院里耀武扬威地四巡逻，悯在原地瞅着笑，余光又瞥见了珠玉和李四，笑得更了些。

    “……叫我作甚？”珠玉的声音在扇面后传来，带着鼻音，有些发闷，“你两辈都舍取义，彪炳千秋，是独一份的功绩，我哪里敢同你攀关系？”

    他说的什么，李四估计也没太明白，甚至都没太听懂这里的怪气，只是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了珠玉的怀里。

    他动得突然，脸直地撞在了珠玉的扇上，惊得扇里的祟连忙藏了起来，他倒是没觉得疼，毕竟再没有比他现在所受到的疼痛更的了，伸的双手地箍住了珠玉的背，才安静些许的嗓立时又开始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