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他在陆家被陆老爷压一, 事业上平庸无奇, 婚姻里被势的妻拿得死死的, 满肚的不甘和怨气无发，最后全都化作了暗的手段。

    表面上看他永远是一副与世无争的宽厚模样,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背地里他比谁都计较。

    陆衔还记得自己十一岁那年的事。

    那年他拿了帝国少年科学竞赛的一等奖, 奖杯捧回家的时候, 陆母难得了笑脸，陆老爷也捋着胡说了一句“这孩争气”。

    陆父在旁边坐着, 端着一杯茶, 笑呵呵地附和了几句“衔确实聪明”“随我, 从小就机灵”。可那天晚上陆衔半夜起来喝，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里透一线光。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陆父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攥着那张获奖通知书的复件，脸上的表在台灯的光里明灭不定, 嘴角向撇着，睛里沉沉浮浮的, 既不是兴也不是不兴, 而是一更复杂的东西。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成了一团, 扔了垃圾桶里。

    第二天, 那张皱的纸又被陆母亲手抚平，重新夹回了陆衔的奖状册里。

    陆母没说什么, 陆父也什么都没说。

    但陆衔从此知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有人会因为他的好而兴，也有人会因为他的好而难受。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后来类似的事还有很多。

    陆衔十五岁被帝都大学提前录取的时候，陆父在宴席上笑着跟宾客说“犬不才，承蒙各位抬”，可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了大半瓶酒，摔了一只杯。

    陆衔二十岁被证实是假少爷那天，陆父是第一个站来表态“规矩办”的人——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欺骗最久的受害者。

    可陆衔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一天陆父藏在悲痛面底的，是如释重负的窃喜。

    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压自己一的“儿”了。

    这就是陆父。

    永远笑眯眯的，永远宽厚大度的，永远“为了这个家好”。可他心里那杆秤上，称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所以今天的投票结果来之后，陆衔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陆父理论。

    陆衔去了陆家宅邸，只是为了看一病重的陆老爷。

    老爷躺在床上，被盖到，脸灰白得几乎和枕为一。

    他闭着，嘴微微张着，呼浅而急促，像一随时会断的线。床的医疗仪发平稳而细碎的滴滴声，屏幕上动着心和血氧的读数，冷冰冰的数字证明着这个老人还活着，仅此而已。

    陆枫坐在床边的椅上，低着，手指绞在一起。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来，看见是陆衔，嘴动了动，没有像往常那样堆一个讨好的笑容，也没有怪气地嘲讽什么。

    他只是疲惫地、诚实地说了一句：“医生说是期慢病的急发作，本来家里人都有准备……但还是突然就倒了。”

    陆衔站在床边，低看着老爷的脸。

    那张曾经在议会厅里端坐如山的、不怒自威的面孔，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包着骨的廓，窝陷，颧骨凸，像一个被了分的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