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声没有接话。

    “可后来不一样了。”姬焕的声音低了去，低到几乎被夜风散，“焕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你从江南回来那日，也许是你在天台寺苏树说话那日，也许更早。焕说不清。”

    她从窗边走到颂声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焕不能有肋，可这段时间”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焕怕你死了。焕怕你死了，那盘棋就没人了。”

    颂声看着她。灯火映在姬焕的凤眸中，明明白白地映着她的倒影。颂声忽然觉得心那刺被什么东西来了，得生疼，可疼过之后是松快。

    “陛，”颂声的声音有些哑，“这话你早该说。”

    “焕不习惯说这些。”

    “我知。”颂声伸手，极慢极慢地，覆上姬焕的手背。姬焕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颂声的右手温，指腹上有剑茧，蹭着她的手背。

    姬焕没有挣开。

    “陛，”颂声低，与姬焕平视，“我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想过一件事。若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要问一句话。”

    “什么话？”

    “那支人撤了。”颂声的声音很轻，“陛心中的防备，撤了没有？”

    姬焕看着她。太极殿的灯火在她中动着，明明灭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颂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姬焕反手，握住了颂声的手。力很轻，只是将手指拢住。颂声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大，掌心的茧硌着她的手心。

    “撤了。”姬焕说。

    颂声低看着两只握的手。她的手上有旧疤，有新伤，有剑茧，有断过又接上的腕骨。姬焕的手净修，指节分明，是握笔的手。可此刻两只手拢在一起，谁也不比谁轻松。

    “陛，”颂声抬起，嘴角弯了弯，“那我以后，可以不用叫你陛了么？”

    姬焕看了她片刻。

    “私里，”她说，“叫阿焕。”

    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坦，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只是此刻带着满风霜，显得格外明亮。她攥了攥姬焕的手，又松开，退后一步。

    “陛——阿焕，”她改了，声音里带着笑意，“夜了，该歇了。明早还有朝会，宋瑞的事得收尾。”

    姬焕了，收回手，走回御案后坐。她拿起笔，翻开卷宗，像往常一样批注起来。可颂声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但确实在那里。

    颂声退到殿门，回看了她一。姬焕坐在满案卷宗之间，灯火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瘦而沉静。颂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焕。”

    姬焕抬。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九重阙

    宋瑞弃市那日，安城万人空巷。

    囚车从大理寺驶时，沿街已挤满了百姓。颂声站在西市茶楼二楼窗前，看着囚车缓缓驶过街。宋瑞被押在车中，白发散，囚衣上沾满秽，整个人缩成一截枯木。街边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吐唾沫，骂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