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壶杏茶。茶是温的，不不凉，恰好。喝到第三杯时，他忽然发现——这茶壶里的茶，似乎永远不会凉。

    他抬看向崔玄清。

    那人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可他的手，却不时探向一旁炉上的小炭炉，用铁箸拨动一炭火。动作极轻，极慢，若不细看，本察觉不到。

    沈南风的角微微弯了一。

    「你笑什么？」崔玄清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依旧懒洋洋的。

    「没什么。」沈南风垂帘，又饮了一茶，「只是觉得……这茶，好像永远不会凉。」

    崔玄清没有说话。烟雾中，他的角似乎也弯了一，极浅，浅得几乎看不来。

    良久，沈南风放茶杯，站起。

    崔玄清抬眸看他，那双半阖的睛睁开了些许，琥珀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绪——是询问？是不舍？沈南风看不真切。

    「天不早了。」沈南风说，语气平静，「我该回去了。」

    崔玄清轻轻「嗯」了一声，又垂帘，没有挽留。

    沈南风走到茶寮门，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只是背对着那人，轻声：

    「明日……我还能来吗？」

    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烟圈从他后飘来，悠悠地停在沈南风面前。那烟圈缓缓变形，凝成一个字——

    「可」。

    沈南风看着那个字，看着它在空中飘浮片刻，慢慢散开。他的角又弯了起来，这一次，弧度比方才大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竹林。

    后，烟雾袅袅，茶香悠。

    那一夜，沈南风失眠了。

    他躺在官舍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反覆浮现着白日里的画面——那双半阖的睛，那慵懒的姿态，那些在空中变幻的烟圈，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暴烈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告白。

    「我喜他，喜的是他这个人。」

    「不是你这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我看着你的时候，想的不是『他像凛夜』。我想的是——你这个人。」

    沈南风闭上，将手臂搭在额上。

    他想起一年前离京时，夏侯靖说的那番话。那时他跪在御前，满心不甘与怨恨，质问帝王自己究竟哪里不如凛夜。

    夏侯靖的回答，他至今仍能一字一句背来：

    「你模仿他的容貌仪态，却不知朕的从来不是那副。朕的是冰层的火焰，是绝境中的傲骨，是与朕并肩时从不弯曲的脊梁。」

    「你所谓痴心，是想要得到朕。而他的痴心，是哪怕朕曾误会他、伤害他，他最终选择的仍是留来，陪朕面对这孤独皇权、万里江山。」

    那时他听不懂。

    如今，他似乎……开始懂了。

    那个叫崔玄清的人，看着他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那张与凛夜相似的脸，而是他这个人。

    那个人在意他过的事，佩服他敢于面对过去的勇气，欣赏他踏踏实实走的每一步。

    不是因为他像谁。

    只是因为他是沈南风。

    月光从窗櫺洒落，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清冷。沈南风睁开，望着那片月光，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日，他还要去。

    翌日午后，沈南风又现在杏村外的石桥上。

    他今日换了一竹青的衫，墨髮以玉冠整齐束起，比昨日那官袍显得轻鬆随意了些。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盒——是城中老字号的桂糕，他特意绕去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