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念丝竹清音？”

    沉默良久，叶迁轻叹一声，说：“你年纪虽小，却是你兄弟中最为通透之人。如今你这般想法，我也不多加涉，人各有志，自是求不得。只是为防着日后有悔，你须得听我一句，行韵策论之法必须要学，趁着现在打好基础，即便日后你改了主意，想考也是能考上的。”

    “朝官也不一定能施展抱负。若逢明君圣朝，世事通达，纵使居于乡野亦无憾；若上位昏聩，亲佞选，便是官拜宰相也无法得偿所愿。先生学贯古今，定然比学生更明白孔那句‘天有则见，无则隐’。学生并非狂妄至敢与圣人比肩，更非妄论朝廷功过，学生只是在想，如孔那般至贤至圣之人，尚且不全然以仕为抱负，学生既无先贤之志，又无济世之才，便是侥幸读书考中，又能有何作为？学生如今所思所想无非一蔬一饭的凡尘俗事而已。”许箐觉得这番理大概说不动叶迁，便转而开始卖惨，“先生虽在守制，想来也知先父是骤然过的，学生也意外受伤。经此一遭，学生心中有惶恐，于死生之间亦有所悟。学生自是不敢埋怨先父，但若先父能够多多保养自，不为着那所谓抱负奔波劳苦，我们兄弟如今又何至于此？此番自私的想法实非君所为，更有悖大义，但却是学生为人的真实。先父过，于外人而言，叹一句英年早逝便算作罢，可于我们兄弟而言，是此生再无父亲庇护，是必须早早懂事独立，担起一家之责。切肤之痛，只有亲历之人才懂。何况史书万卷，留名者几何？学生无甚大抱负，只想守住自己边人与事。学生愚钝，不得圣人，此生唯愿修齐家而已。”

    今日这番对话让许箐心中有些憋闷，不知不觉间便走了家中的小祠堂，他望着那与自己前世父母姓名相同的牌位，默然无声。恍惚间，他有些疑惑，自己究竟是在怀念许清的父母，还是在替许箐怀念父母。跪坐在祠堂之，他此时竟开始思考起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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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谎。”叶迁直接戳破，“藏珠于渊自《庄》，你若没读过，如何能有符合庄的无为思想？你不仅读过，更是读明白了，但你从来都不提。在我面前，科举之的书你一本不落，科举之外的书你一本不看。你看似最为乖巧，实则天生反骨。你只是想我中听话懂事的学生，将我糊过去，然后关起房门你自己的盘算。可惜啊，我没有老昏，你也不是心拙夯的。”

    “心远地自偏。”

    一个看过人间冷的成年人，永远也装不成懵懂无知的幼童，即便投生到这躯壳之中，他的灵魂也始终是个成年人。他心中清楚，许箐与许清不可能一致，装不成，也学不像。静默片刻，许箐坦诚：“先生说得是，学生确实无意于科举仕途。”

    叶迁又问：“若你兄皆仕为官，家中势必案牍累累，往来金紫，你又该如何？”

    窗外的风动了许箐搁在地上的书册，也将他从沉思之中拽了回来。他侧看去，风将书页停在庄周梦蝶那一页——

    许箐抬起手，恭敬行礼：“学生明白了。”

    叶迁倒是没有斥责他不思取，只问：“不仕为官，如何施展心中抱负？”

    没有人给他答案，金手指只是个搜索引擎，不会回答问题。

    “既是他们所愿，我定倾力相助。”

—”

    风……蝴蝶……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许箐呆愣半晌，再回过神来，前已迷蒙一片。他呼几番，依旧无法止住泪，最后直接跪伏在蒲团之上，低声呜咽起来。自穿过来后他一直在冷旁观，抱持着一“照顾好这个时代的许箐”的想法，他替兄的担心，帮着理宅事务，一切都只是因为“如果家里兄再事，被自己占了的许箐也过不好”。虽然很微妙，但此刻之前的他从没有觉得自己就是许箐。可是庄周梦蝶啊，梦中的蝴蝶在“栩栩然”时，就只知作为蝴蝶的快乐，如果它永远不醒，它就永远是一只振翅的蝴蝶。自从被投放到这个时代之后，许清就已经变成了许箐，即便他带着过往的记忆，他也只是一只梦中的蝴蝶。这梦一日不醒，他就一日是许箐。他到此刻才意识到，梦或不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梦中如何梦——他是许清还是许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如何过活。无论是哪一个躯哪一个灵魂，他都不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而是这个时代的参与者。他要活去，不是为了别人，不是照顾许箐，而是因为他就是许箐。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学与不学另说，面上的事总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