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臻满心都是突如其来的喜，待苏木离去之后，便抱着那衣裳翻来覆去地细看。柔顺的丝缎贴在掌心，凉而细腻，布料之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苏木指尖碰留的一丝微温。

    此刻，天光大亮的前夕，秦臻翻坐起。屋寒气微微袭人，他拢了拢上的薄中衣，走到木架铜盆前净面漱。铜盆盛着清早打上来的井，冰凉的面映一张着惺忪睡意的脸庞。

    十六岁的少年，眉早已褪去少年孩童时代的圆钝稚气，鼻梁笔直，颌线条渐渐打磨利落分明的廓。

    他伸手拿起那件白玉宽袍，轻轻一抖，衣料顺着力舒展铺开，在拂晓微弱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柔和的珠光。衣摆与袖之上，针脚细密地着几银线暗纹，不凑近细细打量几乎难以察觉，纹样是连绵不绝的云，一旦落在光线，便泛起细碎粼粼的波光，如波缓缓动。

    他穿上贴中衣，再将外袍披上，抬手系腰间玉带的时候，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那玉带的质量并不算极好的，却雕琢了如意云纹，大小厚薄恰好贴合他的腰腹，分明是比照他形专门量裁制来的件。

    最后，他取过银白巾，一丝不苟束好乌黑发髻，转坐到铜镜跟前，对着镜面端详了许久。镜中人玉立，宽袍广袖，衣袂垂落，自有一常年浸于书卷笔墨养来的清贵气度。可他并非文弱书生模样，肩背生得宽阔，姿如同雨后节的新竹，清瘦里蕴藏着十足韧劲，青翠，风骨凛然。

    十六岁，秦臻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年岁。

    大盛朝礼制，男年满十六，便是正式成年，可行冠礼，可议婚约，可独立承继门，肩上自此便要扛起属于男人的责任。

    秦臻静静望着铜镜之中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心底漫起一庄重又近乎虔诚的喜，可这份喜十之七八，缘由都系在苏木一人上。他心底迫不及待，只想立刻推开门，走到苏木跟前，让他完完整整看见自己穿上这新衣的模样，期盼能够捕捉到苏木中那抹熟悉的、温煦的、带着几分赞叹的光芒。

    这份念想来得如此自然，如此急切，叫他来不及静心细细拆解里缠绕的万般愫，抬步便大步迈房门。白玉袍摆扫过的木门槛，带起一缕细微晨风，卷起门边地上几片枯落叶，盘旋两圈，又轻飘飘落回青砖地面。

    院井边上，苏木正弯腰打，木桶垂落井中，再向上提拉，铁链发一阵咯吱轻响，听见后传来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他顺势抬起，目光直直落在迎面走来的秦臻上，手中攥着井绳的动作，骤然顿在了半空中。

    秦臻牢牢记住了这个瞬间，苏木的神先是猝不及防地微微一怔，眸底掠过片刻失神，而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动，仔仔细细地从秦臻的眉梢角，掠过衣领、肩线，顺着垂落的玉带一路落到袍摆，兜兜转转，最后重新落回少年的脸庞之上。

    那目光之中，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好似看着一件耗费心血雕琢而成的，终于呈现它最好的模样。可惊叹之，又藏着一层更、更沉的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只在他底留一极淡的涟漪，如同石坠幽寒潭，转瞬消散，只余面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