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自己的结，仿佛梁稼的手仍留在那里：“梦见我了，是吗？”

    居中是一条标画清晰的河渠，其中低起伏、田工整明了，两侧顺而排布着指甲大小的正楷，间架匀亭，仔细看去，正是一里之间差。河中标记了二十七，是铁脚木鸭行不通的阻之地。旁边拉平直细线，一一标注了应挖走多少方的泥沙。

    原本已发走，梁稼就是没话找话问一嘴，却不曾想有人事周密，当真留了抄本。

    “对，光靠回乐一县之力，恐怕是回天乏术。”

    “寄信去了。我午刚把艾山渠的测绘理来，请你的手送去灵武，和银标一起寄到安。”

    梁稼的嗓音有些抖，他装模样咳嗽两声，才又问：“你什么去了？”

    冰凉糙的惹得李堰有些, 忍着没躲, 梁稼却似乎终于放心来。他松开手，又仰面倒在榻上，过了片刻，才沙哑地吐一句话。

    室的灯烛依次燃起，再罩了纱罩，拢起一团团柔和的光。灯火之，李堰到双发，不由得伸手了。他肤白，一团散不去的黑青就更显。

    河渠左侧应当是留给公文的位置，没详细誊，只留了个“工司主事臣堰状上”的开。右侧是炭笔写的，语焉不详的草稿，东一行数，西一行数，还有七扭八歪的掌心大小的小图分布其上。最的一句话被用鹅黄框了起来——

    “梁兄……你醒了，”李堰慢慢走上前，又要去探他的脉。

    梁稼向里让了让，免得李堰掉去，却别过不搭理人。

    李堰神沉沉，他嗓没好全，这几日还在喝药，声音带着轻柔的沙哑，慢慢覆上了梁稼惊惧的心：“我好好的呢，没病没灾。”

    梁稼应了一声，终于不再发抖。他一气定了定神，更向里挪去。

    “梦里的事，不得真。”

    “什么去了？”

    也不知这病号是睡是醒, 还是睡迷了刚醒，他不敢挣扎，任由梁稼动作。

    三千人，一个半月，才能堪堪通好一条艾山渠。

    “……你的图呢？给我看看。”

    “况且，移民戍边之事，哪是你我这等小臣能决定的？”

    “艾山渠有七十七里半，现用五十三里，广十五步，疏浚五尺为宜。约三千人，一月半工。”

    那就是梦到了，脖断了，搞不好还是梁稼亲自刀砍的。

    又是那副心死却尖刻的模样……

    “你刚才摸了半天，在梦里，我的脖断了吗？”

    他面不虞，有些烦躁地挥挥手，示意李堰闭嘴。

    手再放时，白微微泛红，他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蹭过来，很拘谨地坐到梁稼边。

屋没灯，梁稼披散发坐在床上，一线金红夕割在他的脸颊上, 似新鲜的伤痕, 正往滴血。听到门响动, 他突然抬, 发遮住半张脸, 的一只睛雾气弥漫，沉着暗的波光。

    李堰从怀中慢慢摸一沓纸，一折一折展开。

    李堰不急不恼，似乎早已料到：“但若是移民戍边呢？”

    “……回乐人凋敝，大约寻不这么些徭役。若是将边军也算上，粮又是一笔开支。”

    梁稼嗤笑一声：“中原之人，如何肯来灵州这穷乡僻壤。”

    梁稼却猛然一动，格住他的手掌，摁住腕一拉一扣。李堰毫无防备，当即被撂在了榻上。

    “方才怎么了？魇住了？”

    “颍川河洛等地人稠地狭，今年收成虽不算好，但兼有前朝洛、黎、嘉，回洛等仓，也称富足……”

    那双睛在李堰光洁的脖颈上逡巡，似乎在检视着什么。而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梁稼的脸上恍然了一个介于哭与笑之间的扭曲表。一刻, 一只手伸来，牢牢地卡住了李堰的颚，随后极其仔细地绕着脖颈摸了一圈。

    梁稼挪开在图上的手指，摇：“供不起的。”

    如此一沉默，李堰心中便有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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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光掩映，梁稼的一张脸更显不似中原人的鼻目、锋利俊。脸颊侧的影模糊地染开，到颌脖颈，一绷着的青掩藏其中——他正咬着牙，不知思索着什么。

    李堰到上骤然一轻, 腔中剧烈的心便几乎压不住了。他翻坐起，面发红，缓了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把信寄去。”

    “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