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苏木将这一切尽数看在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既心疼他过度劳顿，又念这场灾祸之中生死相伴的缘分。

    那里面的东西，会是陈夫的女儿陈婉希的吗？

    落款简简单单二字：秦臻。

    这一衣服，苏木仅仅穿过一次。拜谢恩师后，家中遭了遇那场大火，屋舍尽数焚烧得一二净，那件锦袍也随之化为灰烬。故而苏木对这件衣装记忆极，一便看得明白，画上的衣饰、发式，全然复刻了当年自己的模样。

    平日里为生计奔波，摆摊售卖炸卤吃，苏木大多穿便于劳作的袖短褐。当初秦臻考中秀才，一家人即将搬青县城，在此之前，秦臻要郑重登门拜访陈夫，行谢师大礼。这般正式面的场合，苏木格外看重，便特意置办了这样一宽袖锦袍，着这一，随同秦臻一同前去拜谢恩师。

    遥远的青县城，还有雨哥儿日日翘首盼他归去。雨哥儿对苏木很是依赖，从前但凡苏木在外办事稍有耽搁，他便坐立难安，白日事心神恍惚，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安寝。若是在此继续拖延去，只怕那孩当真要日日红了眶，夜夜悬心牵挂。

    早前秦臻卧病，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是苏木寸步不离守在卧房之贴照料。日日为他拭降温、熬煮汤药，洒扫整饬这间卧房，寻来苍术、艾叶调草药熏蒸屋消毒，日夜守在榻边，常常一夜一夜不能够好好合歇息。

    画上之人，面竟是一片空白，不曾勾勒半分五官眉，可上的装束，哪里是女的裙衫环佩，分明是哥儿的宽袖锦袍。

    心绪翻涌，悲喜加，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苏木放手中画卷，指尖依旧微微颤抖，伸手拿起箱里装订成册的册。这哪里是什么往来唱和的诗书文集，一页一页翻开，映帘的，全都是秦臻一笔一划，写给自己，却从来未曾寄的书信。

    科举之途49

    因为苏木便有一一模一样的衣袍，那也是他平生唯一一件穿过的宽袖锦袍。

    许久以来，整间卧房之，桌椅、书架、案，苏木全都一一整理拭得净净，唯独这一只木箱，他始终不曾伸手碰。他心中早已先为主，暗自揣测，箱中盛放的，便是那位秦臻中亡故夫人的遗。

    他缓步踏卧房，天光从木格窗斜斜淌，落在屋的之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再度落在那只沉木木箱之上。连日盘旋在心底的疑惑再也压抑不住，万千念在中翻涌纠缠，几番激烈的思想拉扯之后，心底的好奇心终究抵达峰。

    这一日白日，秦臻又天不亮便去往前衙理事。后衙卧房之中空空，四寂静。厨老妈去往厨房备办一日三餐，平日负责洒扫的人阿福也被秦臻差遣到外院打理修缮杂务。整座院落不见仆役人影，周遭静得只听得见院老树的叶片被秋风拂过，沙沙轻响，几缕日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落屋，在地面铺错落的光斑。

    苏木心中打定主意，打算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将这间卧房打扫熏蒸一遍，算作自己此番到此照料的收尾，也算给这段惊心动魄的日画上一个句号。

    怀着忐忑酸楚，还夹杂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苏木伸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卷画卷取了来，手指轻轻解开束着画卷的丝绳，他屏住呼，缓缓将画卷向外铺展。

    离别的日一天天步步近，明日之后，苏木便要动返回青。

    人嘴里声声所说的那位“夫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女，更不是陈婉希。秦臻心中认定的伴侣，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只是因为过往的羁绊，秦臻从未严明过自己的份，府中的仆役人只听了只言片语，便自行臆测，以为是一位早逝的女夫人，才生这般啼笑皆非的误会。

    当年尚在青县之时，陈夫一家便有心撮合秦臻与陈婉希，端午那日，苏木还存着成全二人的心思，特意叫秦臻陪同陈婉希前去河畔观赏龙舟竞渡。后来秦臻远赴府学求学，一别经年，世事转变迁，莫不是兜兜转转，秦臻终究还是与才众的陈婉希结为了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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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卷展开大半，苏木整个人骤然僵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呼都不由得停滞一瞬。

    吾心之夫郎，苏苏。

    箱景象映帘的那一瞬，苏木不由得微微一怔。预想之中女的钗环首饰、绫罗衣裙、香膏脂粉玩，一样都没有。偌大木箱的底层，安静躺着一卷用素丝绳仔细捆缚好的画卷，余大半空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册册装订妥当的册，看上去就如同一摞摞书卷。

    秦臻大病初愈之后，全心扑在灾后繁杂的县务之上，终日奔走于前堂县衙，忙得昏天黑地，极少能够安安稳稳待在后衙。

    指尖微微用力，箱盖顺着老旧的铜合页，缓缓向上掀开。

    画卷的右角，落笔题写了两行字迹，笔力遒劲，风骨凛然，是苏木再熟悉不过的秦臻的笔迹。

    画像之上，那人的乌黑发只以一条素丝带半束，余发丝松松散散垂落，一分披在后背直至腰际，还有几缕柔丝闲散落在前。上一袭青灰广袖锦袍，衣料垂坠雅致，款式苏木再熟悉不过。

    原来如此！

    苏木的心脏骤然如同擂鼓一般狂，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重重撞击着腔，几乎要冲破膛。明明画像之上没有眉面容，可一烈无比的预席卷了他，叫他几乎不上气。他的指尖微微发抖，轻轻咬了咬，继续向缓缓铺开余的画卷。

    算起来，他辞别青县，动奔赴青川县，是大盛朝一百四十九年八月中旬。一路骡车辗转跋涉，风尘仆仆赶到此地，守着几度濒死的秦臻日夜照料，一晃，已是九月初七。大半个月光悄无声息地逝。

    日日收拾秦臻卧房的时候，苏木便留意到，在秦臻床侧边，静静搁着一只沉木打造的方木箱。木箱选用实木，用料厚重，边角打磨得圆顺，外表上了一层哑光褐大漆，古朴沉敛，箱上铜质锁扣并未扣，久安放在床柜旁的角落，并不张扬惹，却又叫人无法彻底视而不见。

    他无比想要知晓，那位占据了秦臻心底，甚至于秦臻设想死之时，都要相伴其遗焚化的女，究竟是何等模样？！可他又畏惧揭开答案，惧怕箱盖掀开的那一刻，便会坐实自己心中最坏的猜想……秦臻早已娶妻，心中早已安放了另一个人，而那人便是陈婉希！

    每天天光尚未破开，晨雾缠绕着青川县城的屋舍檐角，还凝在青瓦之上，秦臻便已经起赶往县衙前堂置公务。往往直待暮沉沉，墨夜漫过满城青灰屋瓦，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他才拖着一浸透疲惫的躯，步履沉重地返回后衙。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连坐来安安稳稳享用一顿饭的闲暇都极少，大多便是吩咐人将吃端到公案之上，就着堆叠如山的案卷草草扒上几，便算作一餐。

    回乡的时辰，已经迫在眉睫。只是，在踏上去往青的归途之前，苏木心底，还压着一桩悬置许久、沉甸甸放不的心事，如同一块顽石沉在心湖，稍一动念，便泛起层层涟漪。

    一念及此，酸涩如同涨的江一般，反反复复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心闷得发堵，连呼都带上一丝滞涩。

    苏木心疑窦丛生，可先前的猜想依旧先一步冒了来。难当真便是陈婉希？陈婉希饱读诗书，通晓诗词格律，莫非这些册，便是昔日她与秦臻往来唱和所作的诗文？淡淡的悲伤先一步漫上心，心沉甸甸地向坠。若是如此，便足以证明，在自己看不见的悠悠岁月里，秦臻已经和另一个人拥有了那般厚亲密的过往。

    苏木清晰的记得，自己刚到青川县衙时，府中洒扫的人阿福说过，秦臻昏沉之时，曾经代过后事，倘若此番自己命不保，便要将他夫人的那一箱件，连同自己的遗一同焚化。

    苏木一面迫自己移开目光，刻意不去留意角落那只木箱，装作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可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好奇心，却如同田地里疯的野草，日夜滋，时时刻刻撩拨撕扯他的心神。

    他一气，腔微微起伏，缓步走到木箱跟前，指尖悬在箱盖之上，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他想要亲看一看，那个人中，叫秦臻念到生死亦不能忘的“夫人”，究竟是谁？！会不会，真的就是陈婉希？！

    恐惧与好奇日夜战，在膛之来回拉扯他的心神，于是那只木箱，便一直安安静静搁在卧房的角落，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轰的一声，如同惊雷在耳畔轰然炸开。苏木浑控制不住地轻轻战栗，眶瞬间便了，温的泪毫无预兆涌了上来，压抑许久的呜咽不受控制地溢咙。大的狂喜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